火光照亮了格拉斯的脸。
没有慌张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历经漫长岁月后才有的、淡如止水的从容。
因为我担心你会像现在这样失控。
肆意飞舞的火苗点燃了飘落的白树花瓣,在气流和燃烧中如萤火般照亮了广场。
格拉斯招手引导喷泉升高再升高,配合风将雨水落下,浇灭了起火隐患。
也浇灭了杰森冲动的行为。
抱、抱歉,我太激动、不是,对不起、我需要人一直、不对,怎么回事。
双臂无力落下,杰森想摘下这个不断透露自己内心话语的戒指,却被格拉斯按下。
你在欺骗我吗?你说的复活也是假的吗……
“不,不是。”
那她问的还剩多久是什么意思,你要抛下我吗!
“NO.”
“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我也给不了你准确的答案。”
“我只是一缕握着执念不放的孤魂,每次躯体受到伤害时便会同步削弱我还活着的假象。”
“所以别问我还剩多久。”
格拉斯的声音轻了下去,“问我还能陪你走多远。”
*
从船尾机舱一直延伸到船底的狭长隧道里,伊德尔晃亮腿挂包里常备的照明棒在前探路。
空气凝稠如同腐水,头顶的管线间好像有水滴落下,似有似无的并不真切。
他们的脚步被隧道吞进去,再吐出来时已变成杂乱的噪音,在伊德尔踏出的步频上构成只差半拍交响乐。
不堪其扰的伊德尔猛地站定环顾四周,脚步的回声便在管道里碰撞、消解,归于沉寂。
身后只有莉法疑惑的眼神,“怎么了?”
‘你没有听到什么吗?’伊德尔将注意力放在听觉上原地踏步,试图再精准的捕捉一次刚刚的声音。
那响动被勾起,继续在轴隧的脚步里、变成无数细碎的脚步围在他们身边转,如同老鼠蟑螂般悉悉索索的。
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拍在管壁上,恰好和他脚下的步伐重合。
这次拍击声没有随着伊德尔的脚步停止而消失,反而越来越快越来越近了。
但比毫无规律的噪音更快的是人的奔跑。
“别愣了,跑起来——”
狭长的隧道宽度仅能容纳一人通过,那人穿着身隔离服催促着伊德尔和莉法赶紧撤离。
“后面的东西突然暴起发难,绝对不能碰,接触到会被吞噬的!”
轴隧尽头涨起了黑浪,拍击着舱底向前扑来。
不是海水,是翻涌的□□。
灰白的、湿漉的、用脊椎弹跳的、用下巴碾地的、用扭曲成怪异角度的四肢爬行的……像屠宰场里堆积起来等待死亡的牲口,泛着麻木而腐败的气息。
“我知道轴隧的逃生孔在哪,可以直通上层甲板,这边。”
想要成为能跟得上伊德尔瞬移脚步的‘保镖’,莉法当然通过了驳船考核,对船体结构有足够的了解。
等三人冲出舱室,承载未知生物体的货轮也终于在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中涨破。
场面如同装满水的气球被撑爆,迸裂的水压足够将内容物喷射进各处。
它们可以顺着水流钻入下水道排水管、在沿海的沙滩爬上岸,它们只想吞噬更多养分。
伊德尔的本能在抗拒这些浑身苍白的肢体。
在他的感知中,这些更像是某种传播性极强的黏腻毒素,是泛滥侵蚀一切的病毒。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伊德尔对莉法说道,‘从攀爬的方向看,它们似乎有明确的目标,无论如何都要控制住它们的扩散。’
而那个身穿隔离服的人倒是不给两人添累赘,十分油滑的溜走了。
“明白,我会想办法的,注意安全。”
对此莉法没有异议,启用面甲的弱点计算功能准备去追逐登陆港口的‘丧尸’们。
但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进行。
海面突生异变,鱼群夹杂着惨白的肢体一同被冻结,天空开始落下细小的白色颗粒。
骤降的气压吹起飓风,迷雾漫延里两个身影乍现。
黑天鹅从反光的冰晶中脱膛而出,用几乎是瞬移的速度在暴风雪卷带的冰粒间辗转,伺机甩出足尖的利刃被莉法反应迅速的挡住,随即又一个旋转消失。
而钷也不再拥有作为人的血肉,原本已经玻璃化的肌体替换上了液态纳米金属,连接的缝隙隐约可见琥珀状的翠绿色树脂。
他拎着弯刀补上黑天鹅消失的空档,一刀就将防守出现破绽的莉法逼退,举刀直刺伊德尔面门。
噗。
冰刀命中,顺势斜切。
呲——
深红血液如星辰般散落,在接触到地面前就被低温冻结成金砂,飞泻着闪耀着。
像生日宴会上会炸泻糖果的皮纳塔。*
“伊德尔!!”
花叶骤然纷飞,格拉斯从树上跌落。
才许下的承诺下一刻便到期,剧痛、窒息,想说的话连同声带也被切断,格拉斯只能徒劳的捂住喉咙呛咳。
“格拉斯!你怎么了,我去叫埃尔拉丹他们来——”
不,杰森,听我说。
格拉斯眼中的星辰几乎全部熄灭,就像走到时间尽头的宇宙,即将迎来演化终结的热寂。
空洞的连面前距离极近的杰森都映照不出。
我要消散了,躯体遭遇了重创,我必需将残留了灵魂供给他,但也别为我担心,这是我的宿命,是从我诞生的时候就注定的。
我原以为你要去维林诺学习如何使用戒指,可现在你已经能催动它……等你准备好,去欧洛朱因吧,那是条更危险却最快的道路。
伊德尔和我,都会在未来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