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妍两只手按在冰凉的工作台上,汗湿的手心在台面上清晰印下了她的掌纹,像是桌面下有另外一只手和她手掌相贴。
这不是意外,没有这么多巧合。
从她的手心开始,到她的脚底心,她全身都变得和台面一样冰冰凉。她早该知道的,从早上邱承泽放她出门的那一刻开始。
她违抗了他的命令,那必定伴随着后果。
她要工作,他便让她工作,只是这“工作”,和她要的工作,根本不是一回事。
赵清妍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嘈杂却死寂的车间,如飞刀一般扎向窗边。
林大鹏依旧坐在那里,姿势都没变一下。窗外的假阳光被假乌云给遮住了,窗边的阴影更深更重,像一滩凝固的鲜血,在他的四周缓缓铺开。
虽然他背对着她,但她能够感觉到他的目光,看着她如何被困在这方小小的工位上,像只牢笼内的金丝雀。
无处着力,无计可施。
赵清妍盯着那个背影,感到血液直往头顶冲,连脸都冲得泛起潮红。她提步朝窗边走去,停在他的工位旁边。一道微弱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们中间分出一条明暗模糊的分界线。
“把我变成个人形立牌,傻坐在这儿,这就是你想看到的?”她扯了扯嘴角,“这品味,可真不怎么高级。”
林大鹏的身体没动,脸依旧朝向前方,一双眼睛却在眼眶中转向了她。
“你想要工作,”这具身体发出的依旧是林大鹏的声音,只是低沉了许多,也没有任何起伏,“这就是工作。”
赵清妍怒火噌地烧到了头顶,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拳。但她随即意识到,不能被他就这么牵着鼻子走。任何对她不利的风暴,她都要想办法将它扭转为对自己有利的顺风。
“哦?”她尾音上扬,身体微微前倾,“那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就这么坐着,让你看?”她点点头,故作认真,“嗯,这工作,可比修那些破烂轻松多了,钱还好拿。”
她不等他反应,忽然俯身靠近,动作自然得像是要去拿他桌上的一支笔,一只手非常随意地搭在了他的椅背上。她还特意微微伸出一根手指,让指尖堪堪停在他的肩膀旁边,若即若离。
这个距离下,她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丝褶皱和每一个毛孔,都和人类的无异,却又感觉哪里都不一样。
大概是因为她知道这皮下藏着多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她偏过头,在他的耳边低语道,“我是不是...又欠你人情了?”
林大鹏没动弹,也没说话。
但那双盯着她的眼珠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水面下有鱼倏地摆尾,漾开的波纹还没到达水面就消失了。
赵清妍脸上的笑没减,反而更深了些。她没等林大鹏给出任何反应,身体又向前压了几分。
距离瞬间归零。
但凡这个时候车间内任何人抬头,都会看到让人脸红的极为暧昧的一幕。
赵清妍的嘴唇就在林大鹏冰凉的耳廓边,只有一线之隔。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冰冷的皮肤,连周围的空气,都仿佛被这冷和热的冲撞给搅扰了流速,变得极为缓慢。
“但可惜啊...”
她顿住,长长地吸了口气,然后朝着他的耳内缓缓吐出那口气,他耳边的碎发随着气流轻轻摆动,像是在扭动的触手。
“这人渣的身体,我碰一下都嫌脏,所以,还是算了吧。”
“另外...”她猛地直起身,拉开距离,直视着那双变得幽暗如黑夜的眼睛,像两个骤然开始向内坍缩的黑洞,所有的光,所有的情绪,甚至周围的空气,仿佛都被吸了进去,一字一句道:
“这工,我不打了,邱总。”
她将手从椅背上拿下,椅子都因为她突然撤走的手而轻微晃了一下。
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自己工位,拿起自己的包就准备走人。
车间里所有的伙计依旧低着头忙碌着,就连平时爱吃瓜的群众也不敢抬头,好像抬头看一眼就会掉脑袋似地。
只有一道视线钉在她身上,跟着她一路快速穿过车间,又一直跟着她到了店门口。像暴风雨前吞噬一切光的海面,周遭的光线,甚至店内的空气,仿佛都被那视线吸了进去。
她忙不迭拉开门,冲进了外面更广阔的世界,感觉再晚一秒,自己整个人都可能被吸进去。
虚假阳光刺入眼睛,车流的引擎声、全息投影的广告声、行人的说话声...各种声音一股脑涌进耳朵,冲散了她耳内那深海水压般让她耳膜发胀的死寂。。
她背对着那扇门,站了两秒,然后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手心有点潮湿,不知是汗,还是……粘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