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氏府邸,许凝见了许氏的第八十一代家主,颔首行礼,严肃庄严的气氛里,她的父亲告诉她,国王提起了先王为两人定下的婚约,想询问她的意向。
许凝顿了顿。
她明白,这不止是先王的意思,也是母亲在世时为她定下的和当朝新王任明蘅的婚约。许氏是旧王室,在这件事情上,她没有别的选择。
“没问题的,父亲,”许凝笑着,“请父亲告诉陛下,我没有意见。”
对方说好,画面也就结束了。
二百七十三纪,十五年,海洛兰亚新帝任明蘅与许氏第八十二代长女,许凝,合籍为夫妻,自此为帝后。
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画面一帧帧闪过,并没有过多停留。
这些记忆不是由许知抽取而来的,是摄梦者主动提供的,所以记忆片段的快慢缓急他无法控制。好在幕后人早已经来过,留下的没有太多作用的片段并不是很多。
看记忆的人通过记忆的画面,知道了先王和王后一开始相敬如宾,帝后二人相互扶持,两三年,海洛兰亚富强安和,和交各国的使者带回一个又一个喜讯。
所有人都知道,先王在世的二十余年,海洛兰亚是太平盛世,先王与王后感情至深,在国际间一度成为足以名传千古的佳话。
这样的故事拿出来看,供后人寻找灭世灾难的线索,听起来很滑稽,但是幕后人既然选择告知,那么必然就代表着这样的一切被分为了两层——一层外在的和谐,和一层内在失序。
记忆的片段视角不再属于许凝一个人,些许能够保留的片段里,任明蘅的记忆也包含其中。
看的人注视,聆听,最后听见了一句恶魔的微吟。
任明蘅紧紧抓着许凝的双手,在背向大殿的墙后,用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压迫她,靠近她,逼她转头和自己相视。
“许凝,为什么总是抗拒我的靠近呢?”任明蘅的语调带着异常的温柔,“我们是夫妻不是么?三年过去了,你依旧和我保持着主客的关系,最开始的时候你不是答应了你父亲的话吗?”
“你说你没意见。”
“但你很不乖。”
“我很不满意。”
任明蘅说完等了好一会儿,许凝仍旧没有回应。
“我的王后什么时候才会爱我呢?”
“我真想知道。”
任明蘅放手,最后看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画面里的先王后红着眼,先前闪过的记忆帧拼接,众人顷刻间明白,最开始提出婚约的是先王,许凝同意了,不代表她真的愿意,不代表她真的接受,许多时候,她和任明蘅的意见并不统一,更多时候,她并不会完全遵循任明蘅的话。
她也不爱任明蘅。
所以画面清晰,一张诹媚的脸出现,他站在王的身侧,像是提议一样,“王,许氏是旧王室,不屈于人刻在他们的骨子里,王后更是特殊天赋的拥有者,从前因为婚约,她没能进入特殊部队,没能进入军部,或许只是因此与您赌气呢?”
任明蘅没有转头去看,对他的奉承根本不予回应。
几秒。
“王,要解决这个难题,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就是不知道您愿不愿意尝试。”
任明蘅没说话,却也不阻止。
牧野降秋语气不变,“秦氏一族的木偶纺线,可以操控人的一言一行,虽比不得替代术的强悍,但如果只是要王后的回应,一根木偶丝就足够了。”
听的人静默着,直视前方的眼犹如猎鹰,在某一刻锁定了猎物。
良久,任明蘅回头,只给了他一个轻蔑的余光,“牧野降秋的确是个不错的容器,他的天性本就与你一致,相融,不过是必然。”
任明蘅说完,往前走去。
“谢,陛下美赞。”
画面突然开始闪烁,像是一个又一个简短的视频加速地闪过,声音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图画里占据了主体。
“借我一根木偶丝吧。”
“一根,她会听话吗?”
“我希望她配合我。”
“我只要她依从,她会慢慢爱上我的。”
“……”
画面里的先王后盯着眼前离自己几步远的人,怒目而视。
“你也觉得是因为我独断专行,所以要了落雪闻瑛的命是吗?”
“你觉得我杀他,是威胁到了总控那些在我手底下单独给我做事的人的地位,是因为他阻碍了我的计划,是这样吗?”
“不是的,许凝。”
“理由比这简单太多了。”
“因为我嫉妒,我看不得他靠近你,我看不得你那和蔼近人的脸对着除我以外的任何人露出笑容。”
“就算是许渡也不行。”
“许凝,你是我的妻子。”
“你到底要我怎样说爱才肯接受,才会回应。”
“许凝,你还是不够乖。”
“……”
“借我一根木偶丝吧,她最近有些失控了。”
“……”
“阿凝,你听说了么,小渡的女儿出生了。”
“喻青那样争强好胜的一个人,愿意成为许渡的妻子,愿意为他延续血脉,他们一定很相爱吧。”
“我们现在是不是也很相爱呢。”
“你是爱我的吗?”
“阿凝,海洛兰亚……需要一个储君,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也有一个孩子呢。”
画面里的先王后目光呆滞,却也露出些许恨意。
像是鸟失去自由,甚至没有痛恨和反抗的力量。
“……”
“叫什么呢,枫儿,怎么样?”
“这是我们的儿子,他会是唯一的太子,会是海洛兰亚未来唯一的王。”
“谢谢你,阿凝。”
“我爱你。”
“……”
“阿凝,你在做什么傻事?!”
“你是一国之母,天赋受损这样的事情怎么能打倒你呢?”
“……”
“别担心。”
“我们去安塔尼亚,我们去找温奉儒或者他的妻子,他们一定有办法治好你的天赋损伤的,好不好?”
“阿凝?好不好?”
“别不说话,别生气。”
无数次的沉默里,许凝第一次回应他的话。
“任明蘅,你能不能去死。”
“阿凝又在说胡话了。”
“阿凝,又不乖了。”
“……”
“借我一根木偶丝吧,或者两根。”
“王后为了诞下太子,灵魂受损,天赋损伤,卧病殿后,今日起不再与我一同临朝。”
“任何人不得叨扰。”
“……”
“枫儿,去看过母后了吗?”
孩童声音稚嫩,带着浓浓的委屈,“看过了。”
“父王…我,母后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
“母后怎么会讨厌枫儿呢?”
“可是我刚刚过去,母后……母后说,让我,让我去……”
“真是的。”任明蘅的手落到儿子的头顶。
“枫儿乖,母后只是生病了,她在和父王赌气呢。”
“……我知道了,父王。”
“……”
闪烁的画面渐渐清晰。
白玉的殿宇伫立在一片金色的灵流环绕的云霭中。
“温氏回应了您的传信,八十二代家主说,攻击型天赋者因为同类型天赋者孕育后代而损伤的天赋不可治愈,他们无能为力。”身着协和军装的男人低眉汇报。
“连次神族里最强的灵魂愈疗都做不到么?”任明蘅的语气带上遗憾,“温氏不是秘术千传么,怎么连这样常见的问题都解决不了,他的母亲难道没有给他留下一点有用的东西吗?还是说他学艺不精,当了家主也还是个废物?”
“陛下,八十二代表示愿意帮助修复灵魂损伤,这样的话天赋可以基本保留。”男人还是说。
任明蘅沉默,注视着眼前的人。
“宋将军,你知道牧野降秋失败以后,回景镇发生了什么吗?”任明蘅问。
“总控的监测系统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属下不知。”宋堂垂眸回应。
“一夜间,那里没再有任何活着的人,”任明蘅说,语调带着不明的意味,“但他们又都还活着。”
宋堂没有应声。
“这是一个提醒,是我忘了,我从一开始就该一直寻求那个力量,而不是去相信那些始终坚信神明存在的废物。”任明蘅语气没带愤怒。
“陛下三思。”宋堂做出一个作揖的姿势,“即使表世界神明不再,表里缝隙一但打开,表世界终将面临万劫不复的结局。”
“宋将军该很清楚,回景镇那一次是失败了,但那一次同样也成功了。”任明蘅说,“表世神明八千年不见,异神始终在异世守候着,祂拥有力量,我只是向祂借一些而已。”
“陛下,表世神明从未真正离去,表里平衡依旧,我们应坚守本心,不可动摇至此。”宋堂甚至后退一步,“请陛下三思。”
“我的妻子天赋受损,表世界无人能够医治,我希望她安好做此决定,怎么被宋将军说出来,就显得像我病急乱投医了?”任明蘅问。
“属下……不敢质疑。”
“表里本就有缝隙存在,茨诺帝镇守千年本来相安无事,可还不是因为疏漏出了乱子?”任明蘅望着眼前巨大的国历,“我恨先王留下这样的烂摊子给我,本就无望独活,许凝的出现成了我走到今天的唯一支柱,现在我要为了她做一件事情,你当扶持。”
“还是说这一次,你想站到我的对立面去?”
“……”宋堂没有回应。
“预言书预言道,未来,海洛兰亚会遭受血灾,帝王会因此陨落,你说那个人会是我还是后来的哪一位帝王呢?”
任明蘅轻轻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