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海遭遇的那些打劫船,再到参加天池宴看到被沐景杳凭空杀害的那么多人,以及离开天剑宗后,她与琬胧被无数西海宗门伏杀……亡魂怨念如潮水冲刷,乔疏的心海再不起半分波澜。
这天地本就经不起推敲,人命亦经不起称量。说白了,借由合道过程中所窥得的这些人一线生平,不过是隔岸观火的一段前尘。
他们未曾与她同生共死,未曾予她寸草春晖,甚至都没怎么跟她实际相处过,这种浮于表面的悲悯因果实在太浅,根本无法触及她的内心。
她什么都感受不到。
在月恒道场的十五年里,有十年她是无忧无虑的,而其后五年,她一直都在想自己所修的道。
因为是出生在道场,自然而然就开始修道了,所修之道也不知道该怎么践行,每一年的内门弟子考核都过不了,是不是只要自己还能坚持下去,终有一日就能道途通达了呢?
每一年都那么想,每一年都只剩下对自己的失望,有点像是话本里那些被丈夫家暴却一直不肯和离的妻子。
总想着今日没成效,明日总是会有一点进步。明日还不行,后日有所进益的几率是不是要大得多?
‘一个人是要怎样一无是处才能这样一无所成啊?若是我马上就要成功了,现在却放弃了岂不是很糟糕?所以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
身心都被打击的快要死掉,无所谓了,习惯了。
现在要是放弃,之前的努力不是全都白费了?
我放弃了之后,真的会甘心吗?
这只是天道在考验我,所以我才一直原地踏步走的。
不修剑道再换另一个我也不一定往后修会修的很好,手里握着剑的这种感觉至少我是喜欢的。
那样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一个尽头。那时候没有人安慰她,只是她知道,只要她愿意,孤生竹随时都在等着她。除了孤生竹,她在道场里还有别人吗?
虽然这世上生活着那么多人,但若有一日她不幸死于某人之手,全天下会为她感到伤心流泪的也不过那么寥寥数人吧?
涌动的魔物虚影构建出了属于她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她在凡世间出生,作为一位农家再普通不过的女子,学织布学裁衣,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适逢家乡遭遇大难,她被大雍学府救了,从此之后走上了保家卫国的道路,四处降妖除魔,只为了这片土地上的凡人能够生活得更好,为生民立命……
轧轧缫车声响彻了村南村北,牲畜圈里鸡肥猪壮,身穿一件粗布衣的老汉就在一棵柳树下叫卖黄瓜,她走在太阳正高的大路上感觉口渴,随意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便是可以讨得一口茶喝。
身边忽然出现了乔木阴的虚影,其身高与她仿佛,风度气息宛如真人,用颇为慈爱的语气对她说道:“人间至味是清欢啊!”
“然则……”乔疏面不改色地却道,“湛湛青天不可欺。”
到底只是另外一种可能性,到底是不存在的不属于她的人生,她变强的力量一开始就不源自他们。那些曾经帮助过她的人,她自然会记得,也会去回报;而再之后……还是一样的,顺手能够帮助他人,她何乐不为?但若因此就觉得她负有责任,应当帮助天下所有人,那还真是大错特错了。
乔疏身上的魔纹终于攀上了侧脸,但她神色极静,默默承受着这种力量。
然后那些魔纹开始往她的心脏位置收缩,气息浓郁得不合常理,骤然之间,她心口破开一个大洞,不同于孤生竹那次先伸出来的是手,从她心口出来的这具魔躯首先出来的是头。
等整具魔躯都离开她的身体后,她就发现对方和十六岁时的她长得一模一样。
孤生竹心中有佛,接引过来的魔躯形容如佛,她心中只有自己,这接引过来的魔躯也是记忆当中的她自己。
“你在想什么?”十六岁的她叹息着问自己。
“以为你会更小一点。”乔疏温和地笑起来。
“你要抱着十岁的自己说,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吗?”十六岁的她也笑起来,乔疏面容和刚进洞天时成熟不少,但这般面对面地相视而笑,两人真如镜面中相反的虚实两面,完全一致,又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要。”对方的所思所想也正是乔疏自己的所思所想,所以乔疏毫不犹豫地这么回答了。
十六岁的她,再度化作十岁的她自己。那个因为不安、恐惧、怯懦……也因为一切对于自身的怀疑以及对未来不确定的孩子正在咬着嘴唇哭,又害怕哭声被别人听到。
乔疏轻轻抱上去,当她一句话说完,清明而通透的意念便统摄一切,她伸手触摸对方额头,对方的身体随即变得委顿腐朽,上古天魔之力即是在她的真气当中生出,随着真气的游走而遍布在她全身的每一处,将每一寸皮肉都以最坚固的状态建立起来。
身体外表虽然看不出任何变化,但内里已经千差万别。
黑焰退却,方圆百里的草木灰中迅速多了一点绿色,然后花骨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绽开,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洞天里的河水也叮叮咚咚地流动了起来。
乔疏整了整道袍,站在这春回之景中,喟然道:“我明白了啊……少年不可得之物终将困囿终生。”
和那些人类似,她那时候就只想着变强,哪怕后来真的有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她也仍旧会下意识地想着让自己变得更强,因为变强的道路永无止境。
也因为她永远都不可能强大到让自己完全信任。
乔疏的影子映在洞天的天穹之上,与她清瘦单薄的外表不同,那是庞然如山岳的上古天魔之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