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戮众生为己刃吗?”乔疏笑着反问,但语气中没有多少疑惑。她修的天魔道,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是魔道中人。
明罗颇为温和地说:“天魔以自我本心证得,你若觉得杀人与你的道相符,你自然是可以贯彻此等行径。”
乔疏被明罗这一番话挑起了不少好奇心,索性心一横就问道:“不知孤生竹杀人为救世的想法,是从何而起?”
她是知道孤生竹深感众生皆苦,是要杀人以救世,但这总是要有个由头的:孤生竹如何认为众生皆苦?
“我捡她回来前,她曾发过大宏愿,誓要杀尽天下人。”明罗答道,“我捡她回来后,她游历天下,便说天下无一人不可杀。”
乔疏心下震惊,没想到孤生竹当年杀心真有那么重。
明罗语气莫名冷漠,似乎并不介意跟乔疏提起自己爱徒的当年事,只是回答起来语气也不见得有多开心。
“她生于北风姜氏,姜氏世居北地,累世列爵,门中仕宦相承,至其父一辈,已历数百年。其父为人方介,谨守君臣之分,尤重名节。平日居官,宁折不曲,虽明知世故险恶,亦不肯以一言半语自污其身。”
便在明罗的话语中,有关孤生竹的一切,如一幅画卷般,呈现在了乔疏面前。
……彼时朝局有变,君臣议政,其父与天子争一事,言辞甚切。天子数度示意,令其稍退一步,其父竟终不改口。退朝之后,犹对人言:“臣事君,当尽其诚;若知其非而曲从,非忠也。”
其言传入宫中,天子大怒。
未几,诏下。
姜氏以忤上之罪,诛九族。
一夕之间,数百年门第遂成死籍。
成年男子皆戮于市,妇孺尽数籍没。姜氏宅中门楣犹在,堂上钟鼎未撤,而族人尸骸已堆叠于道旁。昔日来往车马不绝之地,不过数日,便只余官差往来,登记人口,清点田产。
伯鱼年尚幼,事起之时不过数岁。
其母本想自己赴死,保全一身名节,又不愿女儿年幼,被充作官奴,辗转送入教坊。思来想去,取出早已藏好的毒药,先给伯鱼喂了下去,自己再服毒自杀。
抄家之人入宅时,见其面色灰败、气息全无,便以为也是死了。姜家尸首甚多,无人肯为一个幼童细看,随手寻了张破草席,将她一裹,便与旁尸一道扔去了乱葬岗。
是夜大雪。
尸山之中,姜伯鱼忽然醒来。
她睁开眼时,四下漆黑,草席已被冻得僵硬。她想哭,喉中却发不出声音;想动,四肢亦无力可支。毒性虽重,终究没有要了她的命,只留下半条残命,使她在这片死地里苟延残喘。
第一日,她还相信会有人来,觉得若有人经过,见她尚有一口气,必会救她。
于是她在心里发誓:若此时有人肯救我,我便将姜氏所藏财宝尽相赠予。
可是没有人来。
第二日,她饿得连呼吸都觉得辛苦。觉得也许那人并不贪财。
便发誓:若有人肯救我,我便当牛做马,侍奉终身。
然而仍没有人来。
到了第三日,她连睁眼都已经十分艰难。觉得别人要的根本不是财富,也不是她这一条命。
便发誓:只要有人救我,我愿满足那人所有心愿。
可是第三日过去,依旧无人来。
是啊,不会有人来的。她蜷在破草席里,望着头顶一小块灰白的天,忽然笑了一下。
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发下最后一个誓:若此时再有人来救我——我便杀尽这世上所有人。无论贵贱,无论善恶,无论与此事有无干系。只要是人,我便一个也不留。
也是在那时,姜伯鱼看到乱葬岗外有个单薄的身影,自风雪中缓步而来。
明罗听到了她最后的心愿,在尸堆之间停住脚步,低头与她对视了许久,终于从那张破草席里,将人抱起,捡回了九幽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