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流回到几十分钟前。

拉斐尔公墓位于希尔斯顿区边缘近郊。

墓园被装有尖头铁艺栅栏的矮砖墙圈起，厚重的圆顶方形石柱固定着有两人高的雕花铸铁大门。

大门前的两侧种着两颗老紫杉树。杉树枝桠横长，浓厚的荫翳吞没下方一大片区域，只投下充斥杉树清苦味道的光斑映亮一小块区域。

身着长黑风衣的年轻男人静静地站在栅门前。怀里是一捧花瓣娇嫩的纯白花束，中长的黑的发丝耷拉在眉心肩头，略微凹陷的眉眼总给人一种微蹙的忧郁之感。

他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会了。尽管没有移动，但总给人一种他的心也如同风中摇摆的发梢衣角，踟蹰着是否要进入的感觉。又或者正在聆听着来自内心深处的声音……

就在这时，守墓老人从大门一侧的尖顶单层小屋走出。一手握着铁铲，一手提着箩筐。

守墓老人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墓园周围，直到视线无意瞥过宛若雕像般立在大门中央的黑发年轻男子。

老人停下脚步，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探望谁？访客登记。”

锈蚀合页摩擦发出的巨大吱呀声打破了墓园的宁静。不少麻雀和斑鸠从墓碑上的常春藤枝叶腾飞，掀动一片零碎的鸟鸣，却也越发显得此处环境空旷萧索。

近在耳畔的只有沾水钢笔在粗糙纸面摩擦的簌簌声。

登记完毕。守墓人瞥了眼黑发年轻男子怀中的花束，接过递来的本子核对：“兰·华生？”

“嗯。”

“他和你是什么关系？”

黑发男子微微蹙眉，“不是写了么。”

守墓人像是没看清又低头扫了眼，“朋友？”

没得到答复，守墓人抬眼看去，发现黑发男子正望着身后的林立的墓碑群。

神情漠然，却又让人感受到无言簇拥着的低落，仿佛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具体的哪座墓碑上，而是看得更远更远……

见状他抽回目光，手上签字，见怪不怪地快嘴说了句“节哀。”

没多停留守墓人就带上工具，领着他走上贯穿墓园的中央石板道路。

“很久没见到太阳了，天气还不错。”

守墓人抬头望天，太阳在云层后躲着，只投下一些迷蒙的薄光。尽管如此，对贝克兰德这座雾都之城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天气。

“嗯。”

“劝你别总看着天，那些狡猾的、石板缝里的苔藓，那些绿色的小家伙不准会让你摔个狗吃屎。你该感谢、祈祷，今天没有下雨，随便对着哪个你信仰的神。”

闻言男子颔首，竟然真的默默在胸口画出一轮绯红之月，点出一圈繁星，“赞美女神。”

两人一前一后青石板道上，年轻男子跟随在守墓人身后，只在询问亡故友人相关信息时淡淡回一句。

守墓人余光向后瞥了一眼，落在那臂弯的新鲜花束上，收回目光，“探望这个人，不需要带花。”

他脸上展露出自然的疑惑，“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守墓人没有解释的意思，颠了颠扛着铁铲的一边肩膀，头也不回的继续往前走。

很快，主干的宽石板道变成仅供一人穿过的碎石小道。进入小道前的路口左侧立着一块半入土的灰色花岗岩石，上面记载着简单的一句话。

“谨以此碑，纪念在雾霾中逝去的人们。”

扫过规模称得上宏大的墓群，一眼望不到尽头。密集林立的墓碑群，如果每一块石碑都是是一棵树，这里就是一片抬头无法看见天空的茂密森林。

“你运气好。我正要去那一块除草，政府的养护金记不清多久没发了……”老人嘀咕着，颠了一下肩上的铁铲。

即使没有回头似乎也察觉到了男子脚步的停顿，边走边催促：“快走，别浪费我时间。”

两人一前一后挤在有些歪斜扭动的碎石小路上。眺望墓碑群，相比于大门正对着的那些被规划得一丝不苟、呈网格状均匀分布，这里更像是某种荒废遗忘的角落。

边缘的一些墓碑已经被杂草吞没，但就长度和数量来看，守墓人一直都有在清理。只是生长得太快，面积太大，顾及不暇。

继续往下走，年轻男子发现偶尔会出现一些鲜艳的颜色，像沉闷的黑灰世界里终于有了一点呼吸的气口。

一些蔷薇科的植物爬上了墓碑顶端，并不是随处可见的野花。再注意看，这种情况不是个例，每隔一两排墓碑都会出现两三个栽有鲜花或矮树的墓碑。

碧绿的眼眸无声地扫过那些墓碑上肆意生长的的花木，冷粉的蔷薇、浓郁似血的丝绒玫瑰、硕大花苞在风中摇曳欲坠的山茶……

他忽然垂下眼帘，遮住宝石般通透的眼眸里流转着淡淡的伤感。仿佛触景生情，他又想起了什么，熟悉的墓园，那个人的一颦一笑。

唇瓣翕动着，低声说，“这些花……”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