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丫接过文词递来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抽泣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文词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紫青沉吟片刻,问:“后来呢?”
“后来……”
瑾丫说着低垂着头,再度陷入回忆,“燕姐姐花了一百五十文将我从人牙子手里买下,其实我那时反应过来告诉她,我爹卖我只收了五十文钱,她却笑着摇了摇头……”
“你还要回去吗?回去的话,他或许又会卖了你。”
燕金眨了眨眼,怜爱地摸了摸她被打肿的脸,有些心疼,“我这有药,摸上很快就会消肿了。”
从未有过的关爱让瑾丫鼻头一酸,一下子扑进了燕金怀中,大声哭泣,边哭边喊,“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就这样,燕金收留了她,其实从她被卖给人牙子开始,燕金就在路边看着,之后跟了他们一路,才决心将她买下。
“燕姐姐是好人,她不可能杀人,她只会救人,但是不知为什么,她医术高明,却不开医馆,也不去医馆坐诊,除非、除非遇到那种实在没有钱,如果不及时医治就会死,她才会勉强出手,事后也不会告诉对方……”
瑾丫回想起与燕金相处的细节,直到此时她才恍然大悟,燕金似乎一直在试图隐藏自己。
“那梁秋是……”
提到‘梁秋’二字,瑾丫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又很快黯淡。
“燕姐姐一般不会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最多三年,有时候不到一年我们就走了,茸县待的时间最长,快五年了,我以为燕姐姐想一直留在这里……”
瑾丫眼前蒙了层白雾,泛着泪花,又下意识擦掉。
那天太阳已经落山,胭脂铺也要关门了,燕金直到关门前才回来,看起来神色疲惫,欲言又止。
等到夜里,她做好饭菜去燕姐姐房间寻她时,发现她在收拾东西。
“燕姐姐,我们又要走吗?那我这就去收拾东西,可是铺子……”
“我出去一趟,你留在这里。”燕金头也不回一边收拾一边淡淡地回道:“铺子你打理得很好,以后就在这里生活吧!”
“那你呢?你不回来了吗?”瑾丫一下子紧张起来,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当年被自己亲爹卖了的画面。
燕金动作一顿,“瑾丫,跟着我不是好主意,你现在也长大了,完全可以——”
“所以你是不要我了吗?”瑾丫脱口而出,带着哭腔,眼泪滴滴答答地往下掉,一下子扑进燕金怀中,“我做错什么了吗?还是我惹你生气了?我听话我改,你不要不要我燕姐姐……呜呜呜……”
她这一举动,顿时让燕金手足无措,“不是瑾丫,你听我说,我……”
“我不听我不管,你去哪里我就要跟着,你不能不要我……呜呜呜……我只有你了燕姐姐呜呜呜呜……”
瑾丫紧紧抱着燕金放声大哭,既委屈又难过,哭得燕金最后不得不妥协,承诺带她一起走。
就这样原本打算趁夜离开的燕金不得不等到次日,然后又给了瑾丫半日时间给胭脂铺关门,到了晌午,两人才打算在茶楼随便应付一口,启程离开。
茸县的茶楼与饭馆差不多,区别在于茶楼有说书先生,那时他们很少来听书,想起最后一次,所以选在了这个地方。
茶楼的二楼最热闹,她们选择了靠窗位置,此时二楼差不多坐满了客人,邻桌一个男子还在拍手叫好,吵闹又聒噪。
“……小二,你们之前那个先生呢?怎么换了个瞎子?”
邻桌拍手的男子趁机捞住忙碌的小二询问。
小二抹布往肩头一搭,瞥了眼看台,低声道:“听我们老板说,这个瞎子说书老厉害了,原本在朔安城那边就很有名,不知怎么跑这里来了,老板就把人招进来了,刚好之前那个回乡下了,也不知道还回不回来。”
“朔安城?”紫青忍不住打断,瑾丫点头,“对,是朔安城,茸县其实离朔安不远。”
“没事没事……”紫青有些歉意地摆了摆手。
瑾丫接下说道:“因为马上要离开了,我就多看了两眼,不经意瞥见燕姐姐……”
燕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怔怔地望着看台上的说书先生。
那说书先生看起来三十上下,皮肤白皙,五官俊秀,一副标准的读书人的模样,可惜眼睛瞎了。
他摩挲着桌子上的惊堂木,啪的一声继续讲了起来。
寻常百姓最喜欢听一些江湖故事,尤其是与神机楼有关,神机楼除恶扬善匡扶正义,立下十恶不赦百人榜,为武林主持公道。
大多数故事主人公都出自神机楼,而反派都是十恶不赦榜中人,基本上属段兴和寒笑杀的故事最出名,也最受大众喜欢。
然而这个说书先生却将一个十恶不赦榜上的人说成了好人,这个人就叫顾婵。
“……顾婵姑娘在洪水过后救了一个村子的人,之后瘟疫来袭,她会武功,原本可以一走了之,不管不顾也不会沾染是非,却偏偏留了下来……”
“她留下来有什么用?药材没了,出去的山路冲垮了,靠她一个能救活多少人?可她却不走,冒着危险上山寻药,但人与人终究不同啊!看起来一样的病,有的人好了,有的人却死了……”
“那些死去之人的亲属最开始还能保持理智,但随着死去的人越来越多,活着的人也就疯了,他们竟然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大夫身上,他们质问、威胁为什么他们的家人会死?为什么有些人就能活?”
现场突然一片安静,一个声音突兀打断了他的话。
“你是在说这个十恶不赦榜上的疫娘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