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

有些时候他甚至会自欺欺人，在这个位置，是不是如果不遇到，他就能假装看不见？

仿佛这样，他就可以一直去相信那些东西，去相信那些旗帜，徽章，那些足够正确的宏大词汇。

这样也好，不至于让他的卧底生涯彻底失去意义，他需要去相信那些东西。

可是有些时候他距离那些东西太近，隔着那么一层薄膜，不过一戳就破。

这一次，他选择相信了竹取无尘，不够正确，但是竟然是对的，组织里没有传出来什么截获交易物品的消息，警察厅也无可奈何。

那么下一次呢？

那么他所效忠的东西，到底——

车辆停在红灯下，降谷零看着指示灯上的倒计时往下倒退着，思绪越来越沉。

他突然间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他降谷零都在这里思考这件事，那么先一步被迫签下罪状纸，被那个系统丢出门，却至今依旧在和他配合，做着这些事的竹取无尘呢？

竹取无尘凭什么和琴酒达成那种平衡他不清楚，可是竹取无尘不傻，他极其善于利用人心，他现在在和琴酒打配合，那些什么“狗咬狗”的消息不过是演给别人看的，那两个人的目的是朗姆。

过路车辆的流光飞速映过眼瞳，降谷零瞄了眼后视镜，左打方向盘，马自达驶进更为空旷的道路。

但从那天夜里的追逐来看，竹取无尘不想对他动手，甚至在那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他从未真正地举枪对向过公安。

他那天晚上在思考竹取无尘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但他现在竟然越发确定——

竹取无尘没有变。

可是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过往的一切都被一点点牵丝串成一串，审讯室里那些看似胡编乱造的话语，他和琴酒过分默契的配合，再到现在一切风平浪静的事件结局——

竹取无尘受琴酒所控？是的没错，可是那真的是常规控制和玩弄的手段吗？

监听？或许可能配备存在的定位？

——这是不是更像…琴酒在全面盯梢一个不够听话的…合作者？

不等待，不告知，不信任，不求助，杀害看守越狱，却从未叛变。

如果竹取无尘在审讯室说的那句“我是主动回到组织的”是真的呢？

对系统彻底的不信任，过高的保护欲，个人英雄主义的做派——

马自达缓缓停在了公寓楼下，驾驶座上的人面色却过于地严肃。

如果说，竹取无尘的打算是——他想一个人毁了组织呢？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站在看不到边的黑暗里，把那些挡路的，他看着不爽的，犯了罪的组织高层，一个一个杀过去。

竹取无尘做得到。

就像之前他杀了那个看守警部森田健，导致现在那人的家人还在警视厅讨要说法那样，就像他执行着组织这么多的清洗任务那样，就像他这次杀了两个探员一样。

降谷零皱着眉，挡风玻璃外的树影晃动，车内突然有些闷热。

他相信，按照竹取无尘那些过于利落的手段，再加之那人模糊的背景，竹取无尘绝对做得到。

搭建一个属于他竹取无尘自己的势力，联络公安利用公安却不再回归，不把任何人拉进他的计划里。

不需要请示，不需要审批，不需要担心证据链断裂、担心程序正义、担心打草惊蛇。

只要往着那条看不见尽头的路直行，到他再也走不下去，死在不为人知的巷角。

和Hiro有些方面很像，都想着一个人可以承担一切，可是Hiro也更加相信法律相信程序正义，相信他降谷零，相信他们的朋友。

而竹取无尘过于孤立和极端，他从未对他们求助过，他一直在疏远他们。

抽出放在车辆置物盒里的水瓶，液体浸润了一下有些干涩的喉咙，降谷零看着手中的物件，塑料瓶身被捏变形的声响成为了车内唯一的声音。

太危险了。

不止是对竹取无尘危险，那对所有人都很危险。

一个人摧毁组织，听起来像电影剧本，但现实不是电影，组织不是杀光高层就能瓦解的东西。

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那些隐藏在政商界、警界内部的蛀虫，那些一旦失去控制就会四散逃窜的底层亡命徒——

事态会失控，到时候，受伤的依旧是普通群众。

这不是杀了那些高层就能解决的问题，杀戮不能是唯一的解答。

降谷零打开车门走出，夏夜的微风些许灌进衬衣衣领，从这个位置可以看到自己安全屋窗帘缝隙里隐隐约约的暖光，诸伏景光大概先他一步到家。

对公安有怨怼也好，对程序正义彻底失信也没事，都有转圜的余地，灰色地带都可以接受，都可以谈，可以在任务里慢慢磨，所有事后的处理，都可以商量。

但是人得回来。

其实他已经放心了许多，如果竹取无尘真的和琴酒存在合作关系，那么起码短时间内竹取无尘应该是不会出现性命危险。

只要有时间，他们就可以找到机会摆脱那些监控，坐下来好好谈，竹取无尘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

他不能看着一个好人，一个比大多数人都更固执地坚持着某种信念的好人，孤独地站在悬崖的尽头，而他降谷零自己转身离去。

金发公安顺手把空下来的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月色沉默不语，却水一样地透亮。

251

【组织据点 办公室】

“你竟然还真的敢来找我？”

百加得看着站在门口一身黑衣的珀洛塞可，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阴狠。

珀洛塞可低了下头，双手乖顺地背放在身后，堪称恭谦地回话道：“大人。”

“我是来赔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