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低下头,再一次打开电话,那屏幕的亮光却刺得他眼睛都睁不开,模模糊糊的一团,除了加剧着由于精神力耗尽导致的剧烈头疼,什么用处都没有。
他甚至看不太清自己电话屏幕上写着什么,还好他已经在意识清醒的时候把所有和降谷零洛洛溪有关的东西都给删除。
雨水砸在屏幕上,声音在此刻不过是吵嚷的雪花屏,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能用湿透的袖子擦去屏幕上的水痕,然后又留下一串水渍。
可是却突然不再有水滴砸在屏幕上。
雨停了吗?
竹取无尘一愣,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被树冠和雨水交织的天空却不再,取而代之的,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黑色伞面。
雨水顺着伞面的边缘滑落在他的身侧,他顺着往旁边看去,霎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是挪了一下视线,昏暗的夜色里,他不太能看清人,但是他知道对方是谁。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运作的方式见鬼得有点好笑。
虽然说他求助了,不过说实在的,他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想。
他以为要么这人不来,权当他在监听里开玩笑,要么会让伏特加什么的过来,看看他的状况。
竹取无尘对上那双绿眸,他嘴唇翕动,有些费力地从嗓子里把话又轻又哑地拖了出来:
“……黑泽阵。”
“你怎么还…”竹取无尘仰着头,话音断断续续,他总得在这个人面前说点什么,什么都好。
他笑了一声,重新说了一遍:“…你怎么还真的来了。”
“你对你的下属…还真是不错。”
他是真的觉得这个事情有些荒谬得诡异。
他竹取无尘把自己所有能信任的人全部支走了,然后呢?
偏偏是这个疯子。
黑泽阵没有回话,貌似在打量着什么,他跟着定位一路开车过来,那辆雷克萨斯被丢弃在了树林外,这一路上全是越来越多的血迹。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目光滑过那人有些湿漉漉的面颊,惨白的唇色,挂在嘴角未干的血渍。
运动外套衣领被拉开大半,内里的短袖内搭已经全部被浸湿,贴在身上可以看到锁骨处的形状,颈环依旧卡在脖颈处,随着呼吸有些起伏,再往下,就是那节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股动脉的嵌入伤。
竹取无尘眯着眼,看向对面那人有些被雨水淋湿的肩,又再一次轻笑一声,他低下头,无视了自己的伤口,一只手撑着地,另外一只手扶着身后的树干,试着把自己从地上弄起来。
起码让自己不要看着这么像被雨打湿的垃圾。
他休息得够久,虽然整个人昏昏沉沉,不过好歹用上了点劲,借由着粗粝的树干,青年左腿承受着整具身体的重量,有些发抖,不过也还好,他核心发力,勉勉强强把自己从地上一点点拽了起来。
好歹是站起来了。
竹取无尘依旧扶着身后的树干,指尖几乎是要把那棵树给抓出一个小坑,他往后一靠,晃了晃头,似乎是这样就可以把脑子里的疼痛甩出去。
他看向黑泽阵,想说可以走了,整个人刚想走出去一步,力气却早已用尽,手抓了个空,人直直摔了下去,半跪坐在了泥地上。
些许的泥点被溅到了黑泽阵的裤腿,竹取无尘跪在了一旁,垂着头,些许的雨水从发稍滴下,顺着后颈消失在衣领处。他愣愣地看着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蹙着眉闭了下眼。
怎么又是这样。
“哈……”
他呼出口气,又带着点自嘲,把手往湿泥里按了按,甚至有青筋暴起,想着再一次调整重心,想着重头再来一次。
只需要调动力气在腿上,只需要无视那一堆痛感,只需要——
“省省吧。”
黑泽阵的声音混着雨声砸在伞面的噼啪声从头顶传来,竹取无尘的动作一滞,抓着土的手缓缓卸了力道,他确实是得认清这个事实。
青年只能垂着头跪在地面,他察觉到站在身前的人有了动作,恍惚间还没有等他做出什么反应,那只带着皮革手套的手就已经卡了过来。
黑泽阵俯下身,手卡住了竹取无尘的下颚,力道强硬,迫使青年不得不抬头,眼神却半垂着,没有看向对方。
男人偏了下头,手上的力道调整了一下,打量物件一样再一次滑过对面人涣散的黑瞳和尚有些流血的伤口。
竹取无尘难得顺着对面的意思侧过脸,他实在是没有过多的力气再去和这个人呛声了。
“一点小伤,把你弄成这样?”
竹取无尘别开了眼,目光落在黑泽阵肩头那一块被雨水洇湿的布料上,扯了下嘴角,认命一样缓缓认道:
“…是啊。”
“我也确实…”他对上黑泽阵的视线,但是太过模糊,“没什么办法了。”
这个世界确实太过于可笑了。
强撑着的意识开始一点点松懈,交易物品能给到黑泽阵手里,以这人的能力,差不多就是没事了。
反倒是让人莫名的…省心。
他能感觉到黑泽阵松了手,他仰着头,整个人松松垮垮,眼皮越来越沉。
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吗?
不,差不多都做完了,该收尾的也全部收尾了。就连最后把他这个人处理了的事情,也做完了。
差不多可以了。
“黑泽……”
不知道是哪一次眨眼,让一切都变得暗了下来,一直勉强撑着的眼睛没再睁开,所有的疼痛和混乱的思绪,都勉强被隔离在外。
黑泽阵眼看着跪坐在他面前的人彻底断线了一样地往后一仰,男人直接伸手一按,防着对方又一脑袋砸到树干上石头上,添一点不明不白还难治的伤。
他皱着眉,看着这个勉强被他按着靠在树干上晕过去了的人,面色惨白,领口大敞,呼吸越发地浅,体温过低。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东西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而那些任务,竟然还真的被这个“条子”给做完了。
让这个东西就这么死在这里?
啧。
黑泽阵有些不耐地咋了下舌,他把伞放在一边,空出手从对面人腋下穿过,那晕过去的人彻底没有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只能任由黑泽阵把那具身体翻了过来,他把人的手臂架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腰侧,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人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青年的头耷拉下来,半靠着黑泽阵的肩颈,男人侧瞥了一眼已经毫无反应的人,没什么表情,也没再去拿搁置在边上的伞,他卡住那人的腰腹,把人固定在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位置,扛着人向外走去。
路途不算远,雨没有一点减小的势头,黑泽阵看了一眼被丢在路边,车坐上全是血迹的雷克萨斯,反手就把扛在肩上的人丢回了自己的保时捷副驾。
竹取无尘歪在座椅上,眉头依旧紧蹙,也许是感觉到了疼,指尖稍稍一动。
黑泽阵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人靠在车窗边,和当时的状况没什么区别。
绿瞳中看不出情绪,他发了消息通知伏特加过来把那辆雷克萨斯收拾走,又收好了从竹取无尘口袋里摸出来的那份交易物品,随后挂档,踩下油门,开车驶离。
247
【监听录音】
“你在干嘛。”这是宾加的声音。
“砰!”这是枪响,毫无疑问。
“看到了?一枪爆头。”这是那个疯子的声音。
这是黑泽阵第四次听这段录音。
男人靠在桌边,俯视着床上那人的睡颜——这人依旧没醒,高热,失温,失血过多,组织里的医疗点他不信任,随便处理了伤口就把这人拎了回来,现在还没醒,倒也正常。
不过,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黑泽阵不是傻子。
随便一只小狗都该知道,子弹空打的声音,和子弹打进脑袋里被闷住的声音——
是不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