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往身后的树干上靠了靠，对上了洛洛溪的视线，他抬起手，指了指洛洛溪，又指了指刚刚被他安顿在一边的特工。

——救他。

那只指向角落的手又反过来指向了竹取无尘自己，他摇摇头，朝着洛洛溪无声道：

『不是救我。』

洛洛溪一个一个字辨认出，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要僵了。

荒谬感带着怒意一个劲地顺着脊柱往上爬，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竹取无尘攥着他手腕的手却微微用了点力，他不得不接着看向竹取无尘的口型：

『他是被害的，失血太多了，我没事。』

『我身上的定位，没有取下来。』

『你带他走，拜托你了。』

洛洛溪整个人钉在了原地，红瞳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看错了，或者是竹取无尘这个人病得昏头了。

可是没有，他看得太清楚了。

这个人的意思够明确了。

这个人大老远把他洛洛溪叫过来，就是为了救一个不知道是干什么的陌生人，然后让他洛洛溪带着那个人走，再把他竹取无尘一个人丢在这片树林里，是吗。

因为有那个什么该死的定位，要救那个人，就不能把竹取无尘一起带着走，是吗。

那他竹取无尘怎么办呢。

一个人，带着伤，随时可能晕过去，坐在这个树林里，等着雨下下来，等到天亮，等到那个组织的人终于发现他倒在这里？

这个人为什么一直以来都这样？从他们第一天认识起就是这样？！

救他的时候是这样，救整个B414区域的时候是这样，救不知道多少人的命，然后被那些人一脚踹进泥里的时候还是这样。

凭什么。

洛洛溪有些僵硬地摇摇头，他想弯下腰去把地上这个人拽起来，他想拽着这个人的领子质问你到底是不是疯了，想问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到底在干什么，想问你到底把我洛洛溪当成什么，快递员吗？想问这世界上还有没有一样东西是你觉得值得为自己留着的，他想问———

他的目光落在了竹取无尘脖子的那根颈环上，所有的话和情绪又再一次卡在了喉咙里。

这人什么都没有。

连说话的自由都没有。

竹取无尘仰头看着站在他不远处的洛洛溪，脑海中的绞痛混着那些洛洛溪那些夹在心声里的质问让他眉头一蹙，一直以来维持着的笑意都落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

他垂下头，目光不太聚焦，眼前黑乎乎一片，却还在试着把自己的电话翻出来，去给那孩子解释，或者安抚点什么。

他不太能动得了，刚刚帮着给人包扎已经耗费了他太多力气，指尖在湿冷的泥地上摸索了几下才碰到手机的边缘，拿起来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洛洛溪看着那只沾满了血和泥的手开始有些颤抖地按向手机键盘，闷在胸口的情绪又开始一下一下泛着酸地往下沉。

他走上前，再次蹲了下去，伸出手按在了竹取无尘试着打字的手上，竹取无尘见状抬起头，只看见洛洛溪轻轻摇了摇头。

洛洛溪没有看向竹取无尘，他垂着眼，目光放在了那只打了几个字的手机屏幕上，良久，他才咬了咬牙，看向竹取无尘，摆出了一个手势：

『好。』

他抬起另外一只手，比划出另外一段意思。

『你一定要保证你的安全。』

——阿蒂斯标准战术手语。

竹取无尘有些怔愣地看着洛洛溪，黑瞳里的柔软一闪而过，他没有想到这孩子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当误解变成了常态，突如其来的理解反而让他有些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对上洛洛溪的视线，一直蹙着的眉缓缓松开，弯起的眉眼显得柔和而温暖。

他伸出手，有些费力地把洛洛溪拉近了些，手臂半环着人，下巴勉强抵靠在对方的肩头。

洛洛溪沉默地被人拉了过去，他不愿意，他一点也不愿意按照竹取无尘的意思做事。

但是他能看到，这人的处境和当年一样孤立无援，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情绪化的拉扯都只会变成对方的负担。

竹取无尘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忙的人，不是一个需要被天天哄着，要被劝着才会行动的小孩子。

他欠了这个人太多，太多，他应该去还这份债了，他不能再逼这个人了，也不要再让这个人多费心力来照顾他，去给他解释出一个“为什么”了。

不能再意气用事了。

或许是不是真的该听话。

竹取无尘松松地圈着面前的人，过了一小会才放开手，他对着洛洛溪点了点头，权当告别和感谢。

洛洛溪有些担忧地看向竹取无尘的伤口，却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到另外一边的那个人身边，检查着那人的身体状况。

他们治愈系的能力对普通人通常不够适用，并不是想救就能救的，更别提现在他洛洛溪的能力还有个疼痛加持的副作用。

这人确实需要紧急医治。

洛洛溪最后一次抬起头看向竹取无尘，那人正歪着头朝他笑了笑，他别开眼，把受伤的人架了起来，又忍不住再回头看向坐在那边树下的竹取无尘。

竹取无尘靠在树干边，目送着那个身影越来越远，偶尔还和那孩子回眸的视线相撞，直到那个身影同样淹没在夜色里。

雨点终于从低垂的云里落下，枯枝败叶被砸得噼啪作响，冲刷着泥泞和血污，一点一点浸透着青年尚且有些暖意的外套。

黑夜里的雨幕看不太清，但是寒意过于明显，竹取无尘正准备重新打开电话，那些被他强行咽下的甜腥气却再也抑制不住。

“咳——！咳咳——！”

竹取无尘猛地弓下身呛咳起来，暗红的血水顺着手心往下流淌，温热粘腻顺着指缝往下漏，又很快被雨水稀释，消失不见。

他弓着身子，疼痛让意识支离破碎，恍然间他甚至觉得他可能不在此处，也从不认识这些人，不是什么公安警察，或许他依旧还在当年那些走不出的训练室的审讯椅上，戴着模拟器，熬着一晚又一晚沉默的深夜。

全身的力气都被他压在了立起的左腿上，他忽然觉得有点搞笑，但是一切竟然别无他选。

他带着笑，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什么的，朝着监听器那边哑声道：

“黑泽阵。”

“…有空来救一下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