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轻飘飘落在空旷的仓库，杜本那脚步一顿，猛瞪了一眼身后闲闲靠站着的人，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仓库。

竹取无尘目送着对方出门，眉稍微挑，和赤井秀一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样走出仓库，随意把身后的门带上。

夜色水一样浸着人，晚风偶尔吹拂过，黑发被带起些许，青年抬起头，夏夜的夜空晴朗，看不见月亮，但是淡云后闪动的星光清晰可见。

他随意地清了清嗓子，背靠着仓库外的水泥墙面，目光依旧定格在深蓝的夜空，周边的树影偶尔被风扫动。

身后的仓库里明显出现了凌乱的脚步声，竹取无尘侧撇了一眼，大门依旧被关死，看不见里面的发生的状况。

青年离远了两步，火焰灼烧的气味顿时渲染进夏夜树林中的泥土气息，门缝中的火光肉眼可见。

赤井秀一推开仓库大门，他手边拖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裹尸袋，炽热的火光给那人周身渡上一层跳动的光边。

男人没有回头看向身后卷着的热浪，目光落在面前这个靠着树干的青年身上，身后的火光忽明忽暗，倒影在对方的黑瞳中。

“你……”

正要说点什么，竹取无尘却猛地抬手，干错利落地打断了赤井秀一未出口的言论。

“既然任务完成了…”

黑发青年垂眸看了眼对方手中的裹尸袋———很明显地，里面的尸体应该早已经不是刚刚的FBI探员，他只负责在最关键的那一环打中血包，至于别的，他不多过问。

“那我们就一起顺路去交差吧，莱伊。”

竹取无尘抬起手，扯下了半拉衣领，食指指尖点了点脖颈上的东西。

赤井秀一顺着对方的动作看去，即便早已经知道对方身上被实时监控，但是亲眼看到，又是另外一件事。

那根皮革颈环的象征意义着实过重了，难怪对方一直长期穿着高领。

男人紧蹙了下眉，有些话被那个东西一下堵了回去。

这人的状况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他随时可能暴露，任何一个词的失误，任何一种语调的异常，甚至心率、呼吸，都可能引发猜测和怀疑。

而且很明显，对方摘不下来这条颈环。

在这种极端受控的情况下，依旧选择联络他们，把人救走。

“走吧，”赤井秀一的目光转到不远处的车辆上，声音比平时低了点，“你开车？”

竹取无尘站直身，懒洋洋地撑了个懒腰：“当然。”

青年先行一步朝着车辆走去，赤井秀一看着对方不疾不徐的背影，绿瞳中神色不明，跟了上去。

伪造的尸体被竹取无尘顺手丢在了后座，二人坐在前排，车辆驾驶出树林，缓缓归入城市的车流。

霓虹灯闪动，一段一段滑过车窗。

“你对任务还真是尽心尽力。”赤井秀一的指腹摩挲着手中的烟盒。

有些话语在被监听的环境中扭曲变形。

“尽心尽力？”青年侧看了一眼坐在身旁的人，语调上扬。

他摇摇头，自嘲道：“或许吧。”

面前的绿灯闪成红光，竹取无尘踩下刹车，后视镜中的那人没有看他，只是手撑着头，靠在副驾驶的一侧，听到他的话之后，不知道在思量些什么，在闭目养神。

竹取无尘收回视线，他不太能明白赤井秀一为什么选择亲自来和他合作这个任务———如果只是想要明哲保身，他大可以避嫌，让他竹取无尘自己折腾就行。

但是赤井秀一依旧来了，作为行动组成员，亲自确认对方死亡的组织成员之一。

风险被以这种堪称绑架的形式分担，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从功利角度考虑，让他一个人砸下去，起码还能留赤井秀一在外面，保住一条线，这样一旦出事，损失才会最小化，而利益最大化。

但是……

黑瞳里闪过的光柔和一瞬，竹取无尘轻咳了一声，吸引过对方的注意力。

赤井秀一阖着的眼眸抬起，看向驾驶着车辆的人，红灯间隙，青年是单手把着方向盘，他偏过头，对上对面的视线，目光又转瞬示意了一下前方。

竹取无尘搭放在膝上的手重新放回方向盘，指尖按照一定的节奏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

摩斯电码。

【谢谢。】

赤井秀一没有回话，只是轻笑了一声，从一边的口袋中摸出电话，打了几个字，将屏幕偏向驾驶座一侧。

屏幕的光亮照过竹取无尘的侧脸，青年看了过去：

【短信草稿箱】：不必。

【短信草稿箱】：都是为了任务。

竹取无尘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面上的笑意重了些———这人怎么还跟他客套起来了。

赤井秀一看着面前人轻松的样子，收回电话，删除刚刚的文字，又再一次输入了一段，递了过去：

【短信草稿箱】：他说谢谢。

【短信草稿箱】：如果有任何需要或者帮助，随时可以找我，或者我们。

青年一行一行读了过去，垂了下眸，情绪被尽数敛盖。

他坐直身，红灯的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秒，搭在方向盘上的指尖再一次敲动着摩斯电码。

绿灯亮起，声音淹没在引擎发动的声响中。

【好。】

【以及，谢谢。】

赤井秀一看着那第二次的谢谢，没有回话，他把电话屏幕合上，重新收回口袋。

“下个路口左转，”他沉声道，“走小路会快一点。”

“好。”

车辆转过弯，窗外云层渐密，晴朗的夜色愈发被浓重的黑遮掩。

城市的灯火逐渐被甩在身后，竹取无尘看着面前被车灯打亮的路，几不可察地再次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