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带着笑意的面孔浮现,哄闹和侮辱声近乎带着铁锈味刻印在脑海中,猫眼青年轻蹙起了眉头:“我原本设想的是,竹取可以说一句———让苏格兰来,他不是嫌弃我吗?”
“他可以把枪递给我,把水搅混。”
“但是他没有,他选择承担下所有的恶意和逼迫,他自己动了手。”
他侧了下头,目光落到地面,木质地板倒影不出屋顶的灯光。
“他干脆利落地开了枪,然后第二枪,打向的是百加得。”
降谷零轻叹了口气,看着自家幼驯染的侧脸:“Hiro,你听我说。”
“这个结果,我们谁都不想看到,你只是做出了『苏格兰』应该做的事情,任何的犹豫,都只会把你,和北原警部补,会把你们一起,拖向更糟糕的境地。”
金发青年轻轻松开握着对方的手,转而安抚性地轻按在幼驯染的肩膀上。
“这不是开脱。”
诸伏景光点了点头,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在这种位置,所有的感情用事都必须为理性让位,他深知『卧底搜查官』这个身份后代表的所有重量。
只是些许控制不住的愧疚和无力压在了心底,让人喘不上来气。
“我明白,Zero,”他再一次叹了口气,把话题拉回了现实,“我过来,还顺带想和你说一下,竹取的状况。”
他看到竹取无尘半跪下身,他听到竹取无尘在那一堆哄闹中询问遗言———他注意到竹取无尘垂了下眸,几不可察地扶正了北原警部补的身体,而这些,都太矛盾了。
一个声称想要钱权自由的人,一个声称想要报复的人,会这样吗?
他能觉察到那人无意间流露出的裂痕,仿佛一个在暴风雪中行走太久,忽然一下忘记为什么要行走,但是再也无法停止下的人。
“还是说,他只是对『卧底搜查官』是这样的?”诸伏景光温声分析着,话音低得有些像自言自语,“因为曾经的那些同类的身份认同?”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话。
组织近期的清洗极其高效,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出现在码头仓库的火灾,电车站台的混乱,一些和组织有关的政客的失踪,再到今晚的狙击。
警察厅已经发给他了相关情报反馈,死亡的不止是组织的叛徒,还有最近风头正盛的一位议员的政策秘书,以及一位安保人员。
竹取确实在有条不紊地执行着那些任务,正如对方所说的,用叛徒的血,洗清他自己的一切嫌疑。
但是……
金发青年想到了刚刚幼驯染的话语。
“你刚刚说,竹取对着百加得开枪了?”降谷零询问道。
诸伏景光轻点了下头:“是的。”
“是为了震慑立威,他直接打穿了对方的耳廓。”
组织里流言四起,竹取无尘在组织的地位并不稳,甚至可以说极度危险。
卧底警察的身份本就敏感,更何况一个背叛原东家的卧底警察?
这简直就是在把自己的脊梁踩碎了往那帮人脚下丢。
降谷零的眉头蹙得更紧。
最敏感的身份,最决绝的手段,短期之内,绝对不会再有像百加得这种没有眼力见的人去挑衅他。
极高的效率———同时也意味着,极短的寿命。
背叛了一次公安,就意味着可以再一次背叛组织,一把好用的刀,随时可以伤及自身。
金发青年冷静地分析:“如果是为了活命,他大可以选择更加迂回的手段,他这么做,树敌众多,不像是在谋求生存的空间。”
“除非他判断…”降谷零顺着逻辑接着往下,“他判断这种极端的手段在组织里是一件很好用的护身符,他认为,只有足够狠戾以及疯狂,才能给自己争取到一席之地?”
“或者,是琴酒的默许或授意?”他想到了竹取无尘和琴酒貌似有些怪异的关系,“不管之后会发生什么,竹取表现得越疯狂,越像一把随时可能反噬的刀,琴酒在幕后操控或观察的空间就越大,也越能将自己摘出去。”
诸伏景光听着对方的分析,他当然理解幼驯染的逻辑。
“我能明白你的意思,”诸伏景光侧坐过身,半边正对着降谷零,“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在走向一个非常危险的临界点。”
“而且…”他想到了他在最后对上竹取无尘的那一眼,他不太能看清的神色中,也许是温和,也许是疲惫,也许是什么别的,总有什么东西刺了他一下。
“我总觉得,他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疯狂。”
撕扯,矛盾,对方绝对不是像在审讯室里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堕落。
竹取无尘的处境和那句所谓的『轻松』,绝对丝毫不沾边。
“如果连我都能觉察出他的不对劲,”诸伏景光抬眸,带了些许担忧道,“那么琴酒呢?”
降谷零看着对方的蓝眸———自家幼驯染一直以来都非常的敏锐。
就像少年时期,他每一次冲动,都被诸伏景光察觉到,然后带着笑意安抚好那样。
“所以,还剩下最后一种最危险的可能,”金发青年抿了下唇,“竹取无尘或许已经不在意,他是否可以长久地活下去了。”
“他只是想在短时间内,爬到某个位置,或者完成某事。”
“至于之后是死是活?”
“他可能…毫不在意。”
235
【2号据点 会议室】
商量好了后续的事宜,黑泽阵早已先一步离开。
竹取无尘的目光落在面前的那份资料夹上,良久,他才缓缓站起身,拉开身后的窗帘。
夕阳带着血色布满楼宇间,烧灼着路的尽头。
滚滚的云倒映进黑瞳,耳鸣声偶尔穿进又蹿出。
青年看着窗外,春风也许已经掉进尽头。
夏天到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