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果你被我发现,”黑泽阵慢慢说着,绿瞳定格在对方脖颈间那一道突兀的黑上,“或者,被朗姆,宾加,或者被任何一条嗅觉够灵的狗嗅到味道———”
左手随意地插进风衣外套口袋里。
“那你,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了。”
插在口袋中的手,毫不犹豫按下了控制器的按钮。
颈环内电弧一闪。
黑瞳骤缩,视野霎时间褪色,所有的声响只剩下了发麻的电流声,本就撑在眩晕边缘的躯体被一下击得木然,胃部的抽痛压制不住,血腥带着甜腻的感觉冲了上来。
因为PTSD被诱发而一片混沌的脑海更加乱成一团,声音被强行遏制在喉间,力道失了控制,整个人“砰”一声摔跪了下去,手带着颤抖勉强撑住了地面,呼吸的通道被生生逼近逼仄的角落,气流声在空旷的室内乱撞。
嗡鸣混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卷了上来,枪声和那些升腾起又直直炸开的轰鸣裹在了一起,所有清明的思绪都摔碎在了地面。
尖锐的哨音。
保持安静。呼吸。
竹取无尘喘息着睁开眼,面前的地面随着气流吞吐而晃动失衡,视野间的色彩缓慢回复,抓手一样,节奏一点一点被他找回。
“哈———”
呼吸。呼吸。
呼吸。呼吸。
『好冷。』
黑泽阵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跪伏在地上的人,缓缓开口道:
“一次提醒,如果被我发现了,那就没有这么简单了。”
“明白了吗?”
跪在地上的青年明显依旧在调整呼吸,他吐出一口明显带着血腥气的浊气,点了点头,声音发哑。
“我知道了。”
男人正要再说点什么,却被看似处于弱势的人直接开口打断。
“不过———”
青年再一次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所有痛楚和眩晕都被一下吐出,摆脱开,拼好,恢复原状。
『好吵。』
他漫不经心地站起身,刚刚的颤抖已经全然消失不见,甚至像晨间起床一样,自然而然地配合着抻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肌肉。
『说说话。』
他微微挑眉,又开始带着笑看向站在他对方的银发杀手。
男人绿瞳微缩,揣在风衣口袋中的手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控制器的边缘。
那是最大挡的电流。
能让一个受过训练的特工倒地五到十分钟站不起来的强度。
但是对方从摔倒跪地、认错、到若无其事地站起,用了多久?
三十秒?四十秒?一分钟?
这人什么构造。
“不过你有话就不能好好说吗,黑泽,”竹取无尘伸手,摸了一下脖子间那个些许温热的东西,抱怨道,“不是我说,你这个小玩具怎么又是监听又是电击的。”
“你们这些人真是…”
青年将对方的神色尽收眼底,又愉悦地轻笑一声。
“唉,”他摇摇头,得出了一个结论,“你们这些人真是变态。”
“说啦,都听你的,到时候要是出了问题,你随便找我麻烦,好不好?大人?大哥?Boss?”
针扎一样尖锐的疼刺穿太阳穴。
竹取无尘开玩笑一样说出一连串恭维的称呼,又把自己逗笑乐了一瞬,他看着黑泽阵依旧阴沉的脸,接着毫不收敛道:“不过你电我这一下,我可不可以要点补偿?工伤唉!精神损失费!”
“比如,”他随意地点了点下巴,“你赔我一套好一点的安全屋吧!”
“或者车也行,我看你这辆保时捷就很不错啊。”
黑泽阵:……………
银发杀手听着对方带着刻意的玩笑,莫名其妙带着亢奋的插科打诨,看着对方明显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明亮怪异的笑容,神色愈发沉了起来。
……脑子被电坏了?
终于疯了?
演的,还是真的?
啧。话多过头了。
演的。
“行了。”他直接出声打断了对面越发不着调的发言,“省省吧。”
男人径直转身,朝着那辆保时捷365A走去。
“你现在的演技,”他拉开车门,侧撇了身后的人一眼,“烂得没法看。”
身后的人停止了话语,被按下暂停一样整个人定在了原地,他看着黑泽阵坐进车,脸上过于开朗明亮的笑容有些发僵,眨眼间那笑容被迅速收敛,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弧度。
他稍稍蹙了下眉,再一次轻呼出口气,跟着对方走去。
没再说什么,他打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的气息依旧熟悉。
脖颈间灼痛异常,胃部的抽搐让整个视野都发着痛,寒意蔓延。
【高高在上的施舍。】
声音突然钻进又蹿出,青年只是稍微揉了下脖子,仿佛是在缓解刚刚电流带来的不适。
『吵。』
室外的夜色已经快褪去,天际线擦出一线淡蓝。
亮光让竹取无尘眯了下眼,不适感在即将到来的白昼里无所遁形,他稍稍往椅背上靠了些许,试图把自己埋藏在些许的阴影中。
黑泽阵看着对方仿佛被按了一键静音的模样,冷嘲着缓缓道:
“不继续了?你那副阳光明媚的样子?”
竹取无尘垂着眸,嘴角依旧挂着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双手随意地搭放在膝盖上,甚至又往座椅里缩了些,叹了口气,才温声开口:
“不是都被你看出来了吗?”
他轻轻摇了摇头:“说不定我只是累得开不动玩笑了呢。”
寒意攀上脖颈,一瞬间想要颤栗的意识被忍了下去。
“真的很累啊,我这一晚上…”他看着自己明显惨兮兮的右手,伤痕一层叠着一层,最开始的疼痛已经被新的伤口覆盖,“真是……”
没有接着继续说完接下来的话,青年思量了两秒,转换了话题。
“黑泽阵。”他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倦态,“我也不和你闹了。”
开着车的人几不可察地往椅背一靠,皮革手套摩挲过方向盘发出细微的声音,黑泽阵看见对方那双看不出情绪的黑瞳正透过后视镜对上他的视线。
尚未溃散的夜色里隐藏了些许未察觉的东西。
竹取无尘接着道:“你好像,一直在试探我,一直在…找那个能让我屈服的边界?”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答案不用明说,已经被透露出的伤痕写得明白。
夜色将褪,不过依旧没什么光亮穿过指间的缝隙。
“不管是这个,”竹取无尘示意着自己的手,又指了指自己脖颈间的东西,“还是这个。”
“疼痛引起恐惧,弱点使人可控,屈辱孕育仇恨,掌控激起反抗。”
“很好用的公式,很好用的方法,你应该用过很多次,你应该用这一套捏碎过不少人。”
“但是你也看到了,”青年侧过头,看着对方的侧脸,“这一套在我这里没用。”
“我这个人吧…别的优点可能没有,但是就是比较……”
竹取无尘停顿半晌,才慢慢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汇。
“耐造?”
说罢,他自己先轻轻笑了一声,又转回头,看向渐亮昏沉的窗外,把自己缩靠在了车门和座椅的缝间,指尖有些无意识地抽动。
“嗯,耐造。”
“你看你折腾我折腾成这个样子,我还不是好好坐在这里跟你讲话吗?”
“所以,你试探我试探不出想要的结果,你心烦,而我……也不太舒服。”
他再次垂下眸,喉间不可查地轻轻滚动了一下,自嘲道:
“…别折腾了,很痛的。”
“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没有回应。
引擎声滑进寂静里。
青年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微微闭目,等着耳边一轮又一轮的嘈杂声过去。
黑泽阵思量着对方的话语,目光随意扫过对面人脖颈上的红痕,明显没什么血色的面容在微弱的晨光下泛起病态。
耐造?
嗤。
车辆平稳行驶,再没人说话,气氛甚至有些过于地静。
青年蹙着眉,又再一次睁开眼,耳边的吵闹声一次又一次扭曲着本该安宁的清晨。
喉咙口仿佛被灼烧。
救命,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是不是太多了。
他真的很需要一个地方躺一下,黑泽阵应该不至于把他丢大街上吧!
救命。
光线刺目,沉黑的夜空已经快彻底擦亮,黑泽阵眯了下眼,把一直放在一边的烟衔在唇间,火光跳动着点燃。
车窗降下一小条缝隙,灰白的烟雾在升腾中被迅速抽离。
余光时不时掠过副驾驶座。
对方微垂着头,静静地坐在一边,眉头依旧蹙起,也没有像来时一样过于松弛地闭目浅眠,不知道在看向哪里,可能只是视线失焦着随意落在哪个地方。
光线落在伤口处,在难得的安稳中显得扎眼。
没有那些神经质的挑衅和嘲讽性质的玩笑,没有裹着糖衣的恶心恭维,没有一如既往地松弛着靠在车窗,同样也不是在他枪口下闭目的平静。
哪里不太对。
一切沉进看不清的湖底。
『我真的有点累。』『别折腾了,很痛的。』
心中无声的嗤笑再一次响起。
沉默凝滞。
黑泽阵收回目光,唇间燃了一半的烟被拿开,他突然开口:
“车钥匙在那间公寓进门左手边的第二个柜子里,车改装过,你自己去取。”
“任务到时候会发在你的邮箱。”
“佐藤诚彦,别忘了。”
竹取无尘回过神,眨了下眼。
“知道了,大人。”
“保证按时完成任务。”
“所以你这辆保时捷能补偿给我吗?”
“我看上它很久了。”
黑泽阵:……………
密闭的车辆中明显有人带着暴怒深吸了口气,然后是一阵闷闷的笑声。
很明显,不是驾驶座的那个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