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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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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录白纸黑字地留下,会被挑着用,挑着剪,被绘制成他们所需要的叙事面貌。

然后,要是被降谷在不知情或者冲动的情况下查到了———那些牵扯甚广的,从以高桥家为源头,往下到警察厅上层,到警视厅,到监察厅,到医疗监狱,一层一层铺下来的『谋杀』证据。

那些动作都会被写成———共犯干预、证据污染、试图掩盖。

再往下,诸伏景光。

幼驯染,关系过密,异常关注。

串供、包庇、同案。

一条线牵出一串人。

最后,盖章,签字,归档。

『牵扯到太多人了,上面不可能让我再活着。』

那句他对洛洛溪说过的话,会变成———

『牵扯到太多人了,上面不可能让他们再活着。』

喉咙里泛起一阵腥甜。

不行,现在一定不行,只要他目前还活着,那就是不行。

事情缠绕在一起,再也理不清源头————但是他知道,卧底搜查官是会受伤的,降谷零和诸伏景光,是会受伤的。

而他们没有洛洛溪。

这一次,是作为污染源的棉花,是来自杀手的氯/化/钾,那么下一次呢?被更换的敷料?药物过敏?流程性推迟?

人只要被推进麻醉剂,那就是防不胜防。

更何况,他还做了第二件更不可逆,更危险的事情。

他脖子上戴着黑泽阵丢给他的定位,他和黑泽阵利益捆绑,他和黑泽阵合作了。

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

在组织眼里,他是叛逃的公安卧底,他需要洗清嫌疑,接触他的人,会受到合理的监视。

在外部系统眼里,他是通缉犯,是杀人凶手,任何接触他的人都会变成共谋。

在黑泽阵眼里,他是用于钓出更多老鼠的诱饵。

黑泽阵不需要证据,疑心,足够杀人了。

他一旦表现出来一点问题,那就是在把降谷零往死局里面逼。

目前,只是目前,他需要做他的事,他需要提醒降谷零他们别查,他需要短暂转移降谷零的注意力。

愤怒,厌恶,恐惧,什么都好。

总之不能是同情,不能是悲伤,他先尽可能去弥补他搞出来的这个空洞。

对不起。

思绪的理清只在一瞬。

珀洛塞可抬头盯着波本的瞳孔,遏制不住的寒意让冷汗浸湿了手心,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嘲弄:

“威胁嘛,就那老一套。”

“真好笑,不是吗?”

青年随意地往后一靠,他察觉到波本的瞳孔有一瞬的紧缩。

“我明明做了这么多…哪怕我真的杀了人,他们也不能这么…”声音在这里一顿,变成了一声浅浅的叹息,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他们也不能这么对待我啊,你说是吧,波本。”

“我受了枪伤回去,手术刚刚做完,一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被铐住的手,和自己被束缚住的脚踝。”

“其实这样都算了,我也没有奢求他们能给我泡杯咖啡什么的。”珀洛塞可撇撇嘴,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嫌弃,话锋却又突然一转,“然后,我就听到他们威胁我。”

“他们用我的同僚,我的朋友,威胁我。”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什么东西,”他嗤笑一声,“我生气了,我受够了。”

青年认认真真地盯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了出来:“我、不、干、了。”

波本听着对方已然带上了情绪的发言,按着对方双臂的手微微用力。

“所以你就主动认罪,杀了看守越狱?”

“为了保全你的朋友?”

过于锐利的话锋,直指那份对于信仰的侮辱。

竹取无尘有着高得扭曲的、保护欲。

青年扬起嘴角,点了点头,刚刚话语中的嘲弄已然消失不见,又再一次只剩下了温和:

“是啊。”

“为了我的朋友们,我认罪,顺路正好,我也可以彻底脱离那个体系了。”

珀洛塞可猛地一下前倾身体,逼得波本不得不松开双手,向后站定。

他笑着看向对方貌似没什么转变的面庞,接着道:

“一鱼两吃,你说对吧?”

“我一直都很喜欢这么做。”

金发公安只觉得自己脖颈间的肌肉紧绷了一瞬。

他靠回身后的桌子,双手环抱着,看着面前人与之前一般无二的面容。

他试图回想起那个为了保护他们而屡次涉险的人,那份他们谈到【共犯】时对方刻意的切割和背后隐藏的在意,那只对方为了保护他而主动递交的一只莫名其妙的录音笔。

可是记忆在对方的话语里模糊。

———『只是为了朋友。』

只是为了朋友,所以乱认罪保全了虚假罪恶的叙事,只是为了朋友,所以哪怕杀了人跑出来,也试图在他们面前保全警视厅的脸面?

原来不是不信任他们,是想保护他们,是害怕他们反过来插手,让他降谷零和诸伏景光的仕途受损。

哪怕这样会让那些高层的蛀虫愈发好过。

荒谬。

高高在上的施舍,傲慢的侮辱。

自我感动的英雄主义。

道德绑架式的自我牺牲,对生命的轻描淡写,编织成一层又一层,令人恶心的茧。

没有人需要这种保护。

珀洛塞可的呼吸在几不可察地乱了一拍。

“很精彩的叙述,珀洛塞可,”波本的声音中带上了些许的讽刺,“我想你的朋友们听到了,一定会很『感动』。”

对方却只是微笑着,没有对这句话做出什么实质反应。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手腕上的痕迹:“不过你总要有个理由吧?”

“你回到组织,是想要什么,是想做什么,报仇?权力?还是纯粹想获得以杀人为乐的解脱快感?”

或许是长时间的等待让人有些枯燥,一直坐在在一边的琴酒叼着烟站起,缓缓踱步到一边,那是一个更加正对审讯椅的位置。

珀洛塞可看着琴酒换了个位置,又往后一靠,整个人再一次懒懒散散地盯着头上的灯,带着自嘲轻笑了一声。

“想要什么吗……目的吗……”

他沉默两秒,又坐了起来,直直对着对方紫灰色的眼瞳,里面依旧是一片独属于波本的锐利,丝毫看不出一点情绪。

青年耸耸肩,话语间略带轻松:“说实话,波本,我没想过。”

“在那边的时候,脑子里塞满了任务,规则,该保护谁,不该连累谁……我从来没想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他看着对方,像头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带着点犹疑,缓缓道:

“回到组织…可能是因为…有点不甘心吧?像条狗一样被使唤了这么久,一回去,面对的却是自己人的手铐,这口气,我总得出出来。”

“也可能…是想报仇?让那些人好好看看,我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啊。”

他眨眨眼,目光落到一尘不染的地面,思量半晌,表情又突然变得有些索然。

“不过……这些好像都有点太情绪化了,不够实际。”

“哦?”波本带着讽刺追问着,“那什么是实际的?”

珀洛塞可的黑瞳突然亮了一瞬:“钱啊,权啊,自由啊!人活着,不都是为了这些东西吗?”

说话的人仿佛被引着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语气里带上了跃跃欲试。

“我以前没仔细想过,但现在我觉得,有了钱,就不用再为了一点经费算计,最起码查CT不用再走报销,有了权,就没人能再随意决定我的生死,不会再像条狗一样被人踹过来踹过去。”

或许是致幻药物的作用,说话的人笑意越来越明显,挥金如土为所欲为的日子好像就在这间审讯室外等着他。

“我想看看,我想看看自由是什么感觉,不受任何规则的束缚,我想要真正的、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自由。”

他看着波本,却又在说完之后停下了,目光再次放空,自嘲着呢喃道:“有些时候,其实只想,能做一个安安稳稳的,什么都不用担心的美梦。

“梦里想要的全部都有。”

“梦里……哈。”

冷。

话音末尽,说话的人却自己用自嘲的笑声打断:“现实里,钱和权是不是就能买到这些东西了?至少,能买来一点安稳,买来一个能做美梦的地方吧?”

“我不知道,但没关系,波本。”

“从现在开始,我会慢慢知道的。”

好冷啊。

波本对于面前人的一番宏图大论未作置评,冷声道:“话说得好听,珀洛塞可。”

“那你可以给组织带回来什么?我们又凭什么相信你的能力,凭什么信任你的忠心?”

“我的能力?”珀洛塞可随意调整了一下坐姿,“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波本。”

“我可以负责,组织近期内,所有叛徒和被发现的卧底的清洗。”

空气些许凝滞,审讯室内的另外两个人都是稍稍一愣,波本猛地咬了下牙。

说话的人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在继续他的忠心宣言:“用叛徒的血,洗清我这个前叛徒的嫌疑,够不够证明我的忠心?”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一旁倚着墙的银发男人,嘴角勾起一丝刻薄的弧度:“况且,我看我们的琴酒大人近来似乎有些力不从心?老鼠一个接一个地冒头,都快杀不过来了吧?”

“他的工作,”珀洛塞可整个人都姿态里透着令人恼火的闲适,“我不介意替他多分担一点。”

琴酒从阴影里直起身,皮鞋叩地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走近些许,绿瞳里泛着冷意。

“一条刚被捡回来的丧家之犬,”他语速缓慢,同样带着讥讽,“也配谈分担?”

珀洛塞可眯起眼,迎着对面的目光,冷笑一声:

“琴酒,你把我弄回来,又不杀我,不就是因为觉得被我耍了,面子挂不住,想看看我怎么跪下来舔你的鞋尖,哭着求你饶命么?”

“那我也不介意告诉你,”青年把声音压低,又确保房间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你最好小心点,捂紧你的那些把柄……别哪天落在我手里。”

他一字一顿地接着道:

“等到那个时候,我会亲手把你拽下来。”

“注意安全啊,大人。”

琴酒没说话。

他只是迈步,不疾不徐地走到审讯椅前,停下。

居高临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椅上的人。他抬手,取下唇间快要燃尽的香烟,目光落在珀洛塞可因带着淤紫的右手上。

指尖的火光带着猩红,被稳稳地,用力地,按熄在那片淤伤的正中央。

滋——

细微的灼烧声混着不算明显的焦糊气味弥漫开,青年的身体紧绷一瞬,然后嗤笑一声,抬眸盯着琴酒近在咫尺的脸。

琴酒俯视着他,两人视线在空气中死死相抵。

男人碾了碾烟蒂,才缓缓移开,将熄灭的残骸随意丢在地上。

“说完了?”银发杀手的声音沉稳,“那就记住你说的话。”

“之后的任务要是做不干净———”

他略微弯下腰,靠近对方耳边,缓慢地补充:

“下次熄灭的,就不会是烟了。”

波本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紫灰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抹厉色。

琴酒直起身,不再看向椅子上的人,转头看向波本,简短道:“问完了?”

波本的目光从琴酒身上移回,重新落在珀洛塞可脸上,青年依旧维持着那副温和中带着嘲弄的神情。

“差不多了,”波本一下合上了一边的文件夹,声音冷淡,“所有的事情我会如实上报,至于接下来的事情……”

他垂了下眸,椅子上的人并没有看向他,只是错过他的耳侧,盯着他身后的墙面。

“看你的表现,珀洛塞可。”

“不过组织里不养废物,组织里也不要,那些只想着钱权美梦,『自以为是』的人。”

“你好自为之。”

话音落地,波本转过身,不再停留,径直拉开门,扬长而出。

珀洛塞可脸上的笑容依旧没变,耳边纷乱的嘈杂被压住,他侧过头,目送着那人的背影离去,然后是紧紧关闭的大门。

对不起。

雪色覆盖了原本的样子。

一片过于寂静的白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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