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知道,她不甘心,她不想死。
凝秋又捡起了剑,又开始逼着自己突破凡人肉身的桎梏,而后失败,而后继续,又失败......
那是一个雨天,他仰起头,脸上似乎有水珠划过,抬手摸了摸脸,似血似泪。
雨天过后是晴天,有彩虹,然后,她遇到了他。
恨啊,怨啊,疯啊,不甘啊,嫉妒啊,所以她要拉他一起下地狱。
落萼突然被挤了出去。
她错愕回头,曲怀黎愣在原地还起着挥杀的姿态,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能突然恢复意识。
回到他身旁,她趴在他肩头,道:“主人,我们一起杀了他们,只要杀了老东西,你就是青山最强的,你不是一直想做第一吗?我们一起动手。”
他目光呆滞一瞬,回头看看她,又转头看看一虚,而此时,一虚已然收剑。
“怀黎,你当真要继续执迷不悟吗?”
“执迷,不悟......”
他忽然站不稳,扶着头以剑撑地。
落萼环着他的脖子,红雾悄悄围绕在他周身,而她则在他耳旁诱惑:“主人,你怕了吗?你别忘了,你可是天生剑骨呢?这老东西抑制了你体内的剑意,他也想要你的剑骨,你得杀了他。”
“邪物住口!”
金色剑光一闪而来击破红雾,一虚看破了红雾在控制曲怀黎,可恨他无法下杀手,无法彻底将曲怀黎和红雾剥离。
剑光散去后,红雾还在继续钻入曲怀黎的耳朵。
落萼得意而笑,她举起他的手臂,运转他二人共同的力量,道:“来啊,让我的主人领教一下他师父的实力,呵呵。”
一虚指骨蹦响,不看落萼,只看曲怀黎。
恰巧此时有人御器前来,她一瞧,白衣轻纱,白布蒙眼,这不是那瞎了眼的圣女吗?
“主人你看,那个瞎子圣女,她也想要你的剑骨,我们得把他们一起杀了。”
闵行刚落到一虚身边便听到了如此指控,她沉着冷静,语气了然:“果然是邪物,颠三倒四,不分黑白。真人还要犹豫吗?”
一虚不语,但一道结界已悄然降落在三人周围,隔绝了一切外部试探。
结界光影流动,落萼抬头看了一圈,换了姿态依偎在曲怀黎怀中故作柔弱:“主人,怎么办啊,我们要被杀了呢,他们都要抢你的剑骨呢。”
“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呢......”她忽然狡黠一笑,“喂,真人,其实你也不用难办,让我杀了这个圣女,我把主人还给你,怎么样?”
闵行就站在原地,站在落萼的攻击范围内,不躲不进攻。
“在下不止一次说过,曲怀黎是真人的劫数,破了此劫真人即可成仙,倘若......”
“是吗?”
一个声音脱离控制,突兀打断了闵行的话。
落萼惊诧回头,曲怀黎依旧神情麻木,可他却主动开口:“师父,如果圣女说的是真的,那是不是,徒儿会是师父的敌人?”
曲怀黎双手握剑缓缓起势,只不过,他左手手指已经无法蜷曲,只能以掌心承托。
一虚皱眉:“为师有办法救你。”
“师父以为,将我困在结界中,我就能得救了吗?”
他已将剑对准了一虚,而他手臂上坐着落萼,他们就像双魂一体,一个麻木淡然,一个桀骜得意,完全不同却又默契固执。
气氛忽然间剑拔弩张,在场的第三人,闵行,她终于开始后退躲到了结界边缘。
“真人,看来是在下说对了。”
话音刚落,事情已经朝着一虚最不愿意看见的地步发展了。
真正的曲怀黎,对他这个师父出手了。
一虚不愿意看见的事,落萼却是乐得相见,师徒相杀的戏码可比她活剥曲怀黎要有意思得多。
无法宣泄的痛苦混杂着半步仙人的强大力量,剑光越是刺眼,曲怀黎越是痛苦,她也越能借此吞噬仪光的力量。
剑招不破,胜负不分,她吸食着徜徉着陶醉着,她简直要舍不得曲怀黎了。
一剑一掌一指,一虚毫发无损,可曲怀黎已经吐了两口血。
手伏在曲怀黎身上,落萼渡去力量,朝他深深看了一眼。
这一眼,非警告而是心照不宣。
他轻轻点了头。
“师父,弟子有一剑,请师父赐教。”
指腹抹去唇边血,他将血抹与剑身,语气悠悠:“不知道,邪骨的剑,与剑骨的血,能不能破了此局。”
一虚深深呼吸,闭眼:“若你已有决心,为师尊重你。”
日光缓缓显现于仪光剑身,而光之间则以白丝相连,与此同时,一虚的白发白须也隐约散出仙光。
在场的人都明白,下一剑便是定胜负,决生死一剑。
结界之外,夜泽观察天象。
“主人,我会陪你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放心。”
落萼说得又轻又快,她盯着一虚,感受到曲怀黎几乎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压在了这一剑上,她竟有些兴奋。
这是战意,是对胜利的渴望,她也想知道这一剑曲怀黎能不能胜。
“你会助我吗?”
“当然,当然主人,我会保护你的,你忘了吗,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会保护你,一直保护你。”
“保护我......好啊......保护我......”
话语呢喃间,一剑出。
结界内失去了声音与色彩,整个天地间仿若处于失氧状态,一切物与人全部静止,唯二在动的,便是两把剑。
两道目光,一道隐忍沉着,一道冷淡从容,前者要在今日破了自己最得意弟子之剑,后者要在今日完成他此生最后一件事。
落萼剑在曲怀黎和落萼默契的配合下,脱手转而刺向了闵行。
一虚缓缓错愕,闵行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震惊,而震惊过后是惧,唯有落萼,她在计谋得逞后是得意大笑。
两把剑已分离方向,而她要做的,就是保护曲怀黎不被仪光刺中。
强行附身曲怀黎,她运转红雾与仪光硬碰硬,一虚来不及救闵行,可他至少可以偏离剑的方向,于是乎,一方躲一方收,曲怀黎怎么样都不会死。
但闵行会死。
与仪光的剑气擦身而过,曲怀黎全身经脉颤抖几乎有爆破之势,落萼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她将红雾填充在他身体中的全部,她不能让他也不会让他死在这里。
曲怀黎也知道,落萼已经将自己当成了她的所有物,如果可以,他希望他可以下辈子再还。
身体借仪光剑之势猛然朝闵行而去。
噗——
剑正正刺进胸膛,温热的血洒满白衣。
闵行震惊后退,她张大的嘴里甚至溅了血进去,而这血,是曲怀黎的。
他挡在闵行身前,让落萼剑刺穿了胸膛。
魂体突然失去了依托,正如鸟折翅,草断根,风雨飘落,终无归处。
落萼瞪大眼,她看着曲怀黎吐血,看着曲怀黎跪倒在地,看着他满脸是血地抬起头,虚弱看着自己。
他动了动唇角,兴许是想笑,可他笑不出来,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虚最先反应,他迅速来到曲怀黎身旁,为他渡去灵力。
“不、不......师父,这一剑、已然断我心脉......我、我......”
”为师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
她盯着曲怀黎问,死死盯着他的眼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曲怀黎越过一虚望向落萼,他的力量他的体温,还有他的生命,他在流失在失去。
失去让他安心,因为拥有太过痛苦。
眼眶湿润,流淌血泪,他吐一口血哽咽一句:“对不起......咳......我......我对不起你......”
“不要说对不起!我说过不要向我道歉!你为什么记不住!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
红雾随着她的愤怒而颤抖,她要包裹曲怀黎,她要攻击折磨他,她要现在就剖了他,活生生剖了他!
她大喊,她尖叫,她崩溃,她的魂体在震荡,可此时,血契的约束发挥了作用。
血色丝线紧紧缠绕在她的魂体表面,曲怀黎用不剩多少的力量点亮了契约。
“剑灵叛主......杀主......会受契约诅......诅咒......”
一虚突然明白了,明白了他为什么要以身挡剑。
看着胸膛涌出的源源不断的血,他颤抖着握住那把剑:“何故......如此啊......”
“背叛!是你背叛我!是你先背叛我的!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到底为什么!”
落萼被血契压制在地,她尖声控诉背叛,可下一句,她又仰头大哭,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我不可以活着......为什么我不能有剑骨......为什么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想要的为什么不给我......”
“不、不哭......不哭......”
用力挣脱一虚,曲怀黎身负落萼剑,面色惨白眼中含泪,他膝行向落萼,颤抖着虚捧起她的脸,笑着安慰:“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你想要什么,我下辈子还你......我的所有,我的命,都是你的......下辈子,我都还你,好不好......”
“不要,我不要......我就要现在......我现在就要,啊——哇啊——”
她像个孩子一样大哭出声,哭得让人动容,哭得让人心碎。
他的心碎了,早在得知真相的时候他的心就碎了,可落萼,他的落萼,她的心在更早时就碎成了无数片,他不知道她是抱着怎样的痛苦来虚与委蛇,他只知道,她的心太空虚了,空虚得要靠占据他成为他来实现她自己的存在。
可一个人,一个魂,怎么能取代另一个人呢?
若他活着,落萼可以靠折磨他报复他来实现存在的意义,可她因为空虚而要剖他的骨,落萼不会复活的,他死了,她也会消散。
与其让她自己绝望,倒不如,他提前和她同归于尽。
他不会放任落萼存活下去的,他承认了,他是如此罪恶,他是最恶的存在,她也是。
这是他们最好的结局,最仁慈的结局。
“让、让我来决定我们、我们的结局......落萼......恨我、恨我吧......”
血契的惩罚开始了,这也意味着,曲怀黎走到了尽头。
契约的血丝将魂体撕成了无数片,她哭着低头又哭着抬头,脆弱无助:“没有了......我的力量没有了......我要消失了......我好怕......”
“不怕,我与你一起走,不怕......”
她哭得更加伤心甚至开始抽噎。
曲怀黎眼前已经开始变黑,他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抱住落萼,柔声安慰:“不哭,不哭......我在,我陪着你......兄长陪着你......”
“没有了......我要消失了,我害怕,我怕......兄长......”
人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
剑灵,或邪灵,散于天地。
邪骨之恶终了,万物寂静。
一虚走向曲怀黎,亲手拔下落萼剑,将徒弟抱了起来。
“恭喜真人,勘破此劫,真人来日定能成仙。”
没有回应闵行的话,撤去结界,他抱着弟子的尸体,御剑离去。
闵行对他的冷淡挑了眉,不多时,身旁又出现了人。
夜泽叹息:“此劫,无天雷。”
闵行回头,语气上扬:“在下有说过一定是现在吗?夜泽掌门当知,修行不易,成仙更不易,若随便度过一个劫数都能成仙,那大陆岂不是遍地仙人?”
夜泽看着她:“圣女巧嘴。”
闵行福身行礼:“谬赞。邪骨一事已了,在下也该回浮葵殿了,掌门好自为之。”
今日过后,闵行果真回了浮葵殿,而一虚,却再也没有回到青山,世间也再无一虚成仙的消息。
白骨累累,雷氏废墟下,自此埋了一把黑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