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尘并不恼,不退反进,笑意更加明显:“真可爱啊师父,一看你就没听出我的重点。不过没事,你这人就是心软,我多提一提你就会答应了。”
他怀着满腔自信,甚至起来抚了抚花雪上仙的额前发,笑呵呵退出了木屋。
玉尘讨厌他的轻浮,更讨厌他话里话外对花雪上仙的不敬,可他看着花雪上仙却看不出她有一丝反感的意思,也不教训他的行为。
不自觉握紧了拳,他怀疑,这个时候的花雪上仙并不理解何为冒犯不敬。
气哄哄出门,他往湖边气恼喊:“师尊,这个无尘太过可恶!他凭什么将花雪上仙视作他所有?”
但师尊没有回应,反而往湖边倾身,望着水面轻声道:“变数。”
“变数?什么变数?”
他站在师尊身旁同样朝水面看去,在看见自己双眼的一刹那,漩涡骤起,天地颠倒,日月快速轮换,他差点站不稳摔倒。
“师尊,这是怎么了?”
风月依旧望着水面,答:“记忆的主人心不稳,这段记忆是他最痛恨之处。”
玉尘讶异,再次看向水面,却见到花雪上仙停留在半空的影像,她脚下是崩塌的山体,她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出手救人。
“修行者,尤其是境界高深者轻易不入世,恐影响世间人的命数,但碰上天灾,能帮便也帮了。”
他听着师尊的话,认同点头,恰在此时,湖的尽头同样发生变数。
数道金光从天边乍现,它们互相交织缓缓排列成一座方形的笼。
“师尊......”
风月朝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去吧。”
师尊既发话了,他便往金笼的方向跑去,而越靠近灵压越大,每一步都让他的心脏变得沉重难适,然后,他看见了笼内的人。
是无尘。
数十个御剑而起的修士共同控制金笼,他被鞭子打伤了满脸是血,而此刻,他在被审判。
这些修士是星支门的人,是他们在审判,而他们审判的罪名是,变换身份潜入星支门,盗取秘术,杀害自己的师尊。
潜入......他不是出生在星支门,他在说谎,对花雪上仙说谎。
玉尘拧眉,盯着无尘看。
他在笼内面色不改,反而不屑嗤笑:“能找到我,你们也是有本事,不过就算找到我又如何?不过是跟着那老不死的一起下地狱。”
一位修士冷哼:“若不是你嚣张不知收敛,我们也不会循着这些村民找到你,你若知罪,便交还秘术,将修炼要领和盘托出而后自尽,免得受苦,也让我们脏了手。”
听及此,无尘一愣,但随即狰狞起面容:“狗屁的秘术,你们一群废物,钻研了那么多年都学不会一个破分身术,现在逼我给要领?你怎么不去死呢蠢材?”
听见辱骂,修士们勃然大怒,共同缩紧金笼。
玉尘忽然眯眼,他看得出来,有什么力量在无尘体内凝聚,他一手撑着金笼,一手释放体内被压制着的修为,而后,他看了眼天边。
他在看谁,他在等谁,无尘没说出口,可玉尘明白。
天边无人。
片刻后,一团冲天魔气从无尘体内释放,一双翅膀撕裂衣物从背后显现,他额前开始生出黑色魔角,血色脉络从颈间缓缓攀爬上脸,然后,他的双眼化作了猩红。
五指成爪撕裂了笼,也撕裂了他多年的伪装和压制。
接着,便是屠杀。
他发出癫狂的恨声和笑声,在修士们的惊呼中将他们一一撕裂,掏心,啃咬断脖子,拦腰斩杀......修士的血成了他入魔的奖励,修士的惊恐是他屠杀的颂歌,没有任何人能逃掉。
玉尘看着不断掉落下来的肢体残垣,心中悲凉。
修士全部被杀,可他没有停手,嗜血是魔族一贯的爱好,他杀红了眼,连夜屠光了周围三个村落。
天亮了,他站在血泊中盯着自己的手,他突然迷惘,突然害怕,然后,他收起了伪装,一掌将自己打残。
一路的血,他几乎是爬回了木屋,在看见花雪上仙的瞬间便泪流满面。
“师父,是魔族......魔族来了,他们杀死了所有人......我拦不住......我根本打不过他们,师父......”
玉尘跟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湖边木屋,花雪上仙回来了,还带回来两个年幼的孩子。
他看见了,无尘自然也看见了,看见了,便控制不住了。
“他们是谁!你不来救我,却去救他们!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为什么不来救我!”
花雪上仙站在两个孩子身前,看着开始魔化的无尘平静从容,她转头道:“你们先进去,不要出来。”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害怕地跑回了木屋。
花雪上仙单手化出灵剑,冷静到几乎冷酷:“这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无尘早就抑制不住魔气了,他的脸也开始变化,身体扭曲着站直,又扭曲着释放出翅膀,释放出獠牙。
他低笑着,嗓音粗沉:“是我......这就是我......你不惊讶啊......你早就知道我是魔?”
花雪上仙单手掐诀,脚底绽放白莲,莲花散出灵气庇护一方天地不受魔气浸染。
“不知道。”
但无尘不信,他的笑声逐渐尖锐,可笑着笑着他开始怒吼质问:“你不知道?你要是不知道,怎么会不和我做道侣!你一直在装,就是你引来星支门,就是你想让他们杀了我!杀了我,然后摆脱我!然后重新收徒!你带回来那两个人类就是要他们取代我!你抛下了我!你抛下了我!”
他逐渐升空,吼声掀翻了土地与木屋屋顶,却无法撼动花雪上仙。
她仰头看着无尘:“我不必向你解释,你身为人的部分已经死去了,我也不会承认你是我的弟子。现在,报上名来。”
无尘紧咬着的牙咯咯作响,他全身都在颤抖,尖利的五指狠狠掐进掌心流出了黑色的血,他眼底的怨恨不加掩饰,如漫天魔气和血气一般,直冲他的师父。
“好、好......在你死前,我且告诉你......我是千百年来唯一的半人半魔,我是......”
翅膀一震,魔气随之震荡,天地间的尘埃堕入静止,而时间也仿佛停滞在了这一刻。
“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