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以后，缪喆算是愿意吃饭了，可对付两口就没胃口了，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他想吃秦轶芝做的饭菜，却再也尝不到同样的味道了。

程浩祥的病房只有他一个人，旁边的空床位可以使用，但缪喆不想和他待在一处，困到不行了，他也宁可在长椅上蜷缩着身子睡。

他知道每晚会有好心的护士来给他盖上毯子，可他睡得太沉，从未睁开眼看过到底是谁一瘸一拐地拄着拐杖来给他盖的。

有天，送来的早饭换成了鸡蛋灌饼，缪喆觉得奇怪，倒也没多问，给什么就吃什么，刚吃一口就觉得味道太过熟悉：有时秦轶芝早上忙不过来，没空给他做早饭，就让他自己去学校门口买吃的，他总是会去学校附近的一家早点店买鸡蛋灌饼，多加一个蛋一个里脊，和现在他吃的这个一模一样。

这家店的鸡蛋灌饼味道很好，但还没好到让缪喆百吃不厌的程度，之所以一直买，其实是因为它离学校最近，缪喆早上起得晚，绕太远就该迟到了。

也不知是因为太久没吃过，还是因为尝到“过去”的味道，缪喆吃完了这顿早餐。

然后发现，第二日第三日，也都是鸡蛋灌饼。

可惜一招鲜并不能吃遍天。

缪喆第二天就不买账了，吃了几口就不屑一顾地扔在一边。

可除了这个，程浩祥就真不知道他还爱吃什么，除了秦轶芝做的以外的东西。

程浩祥醒后警察问了他一些车祸的细节，以及他和缪吉轩夫妇的关系，程浩祥全都如实告知，然而，对于事故前的一些问题，比如当时的能见度、行驶速度等，他没有任何印象。

一个多星期后，缪吉轩竟然奇迹般苏醒了。

他说，要见程浩祥。

在场的医护人员不理解，但尊重他的意愿，只让程浩祥进去了。

......

过了几分钟，缪喆也被叫进去了。

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他的父亲，躺在那张床上，被各种不同的管子，锁在那里，动弹不得。

那些精密的装置，拴住他的呼吸与心跳，生命就锚定在一台台冰冷的机器上。

缪喆整个人瞬间被碾成齑粉，身体僵硬着步步靠近，他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终只伸出一根食指，极缓、极轻地，触上父亲手背一片没被针头占据的皮肤。

“爸爸......”

缪喆顿时泪如决堤，止不住地啜泣起来，偌大的泪珠一滴一滴，顷刻间淹没他所有坚强。

缪吉轩眼睑半阖，露出一点黯淡的眼白，视线在他和他身后的程浩祥上慢慢流转，他虚弱地低语道：“小喆......要是爸爸...不在了，让浩祥叔照顾你，好...不好？”

“不会的，我不要！”缪喆哽咽着，声音浑浊不清，“不好......不好，我要爸爸妈妈......”

缪吉轩苦涩地笑了笑，他比谁都清楚，他已行将就木。

他微微张着口，没再继续出声说话，意识再度陷入模糊，他似乎是强撑着身体，调动全部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才得维持那么片刻的清醒。

一旁的医生见他状况不对劲，让二人暂离，随后缪吉轩的床边便围起了好几个白大褂。

又是一轮的抢救。

......

程浩祥拄着拐杖，步态蹒跚地越过缪喆，刻意坐到了另一排长椅上，不光是因为缪喆恨他，还有他自己的原因。

刚才在里面，缪吉轩和他说的话实在难以置信，他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这份大度，承受不起这份信任。

上天怎么就这么爱捉弄人？

他好不容易找到了真心爱护他的家人，现在又要残忍地将他们抹杀......既然这么不想让他幸福，那为什么不放任他死呢？为什么反而让来救他的人死于非命？

程浩祥胸口疼得厉害，远胜于肉/体上的痛感。

数个小时的抢救，两人都静静坐在各自的椅子上，一言不发。

满脸疲态的医生从ICU出来，二人急忙拥上前去。

缪喆心焦火燎，眼睛湿润地盯着他，却听到让人肝肠寸断的结果：

“抱歉，我们尽力了。”

缪吉轩器官衰竭引起并发症，即便颅内瘀血散去，短暂恢复神智，也只是回光返照。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缪喆的那盏灯，用最后全部的力气，亮了一下。

这不是奇迹，是他拼尽全力也要为你指明前行的方向，是他病痛缠身也要为你往后余生点燃希望，是——

“我舍不得你，我放不下你，我爱你，我的孩子。”

缪喆再也承受不住，心里的防线被彻底击溃，刹那间，泣不成声。

他无助地哭喊着：“爸......妈......”

只剩下我了......这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他跪坐在地，痛哭流涕，嚎啕大哭。

“啊！！！妈妈，妈妈我好疼啊！妈妈......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