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疏的树叶悄然飘落,有一片不小心划到了他的脸,他倒是不觉得有多痛,只觉心口疼痛,痛到难以言说。
缪喆径直去了四楼房间,他心乱如麻,满脑子都是他们接吻的画面,如魔障般挥之不去。他觉得脏,觉得恶心,觉得厌恶,除了憎恨愤怒,好像还有别的更加强烈的情绪......
一到封闭空间,他就闻到了自己身上残留的那瓶男士香水的味道,鼻翼微微缩动,果断把外套直接扔出房门,自己又跑到浴室去洗澡了。
程浩祥不敢跟到四楼,一个人走进岑寂的三楼厨房,想看看缪喆晚上吃了什么,厨房的垃圾桶中空无一物,冰箱里吐司的包装袋倒是被打开了,但没吃多少。
愧疚感如成百上千的蚁虫蚕食着他,他不由得去想:小喆是不是还没吃饭?是不是还饿着?是不是在等自己回来?
他怎么能对缪喆不管不顾,自己去吃饭约会?
程浩祥连忙从冰箱里翻找食材,给缪喆做了碗面。可临到将面端起,要送上去时,两个词倏然浮现在他脑海中:变态、恶心。
他是同性恋,缪喆知道了......
他以前想过,缪喆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在他的想象中,最美好的大概是对此视而不见,不亲近他也不认可他,但也不会过分讨厌他;最糟糕的就是,他从缪喆的世界里消失,把一切都还给他。
而眼下,缪喆似乎对此极为憎恶。
程浩祥将面放在餐桌上,犹豫良久,给缪喆发了条消息:“小喆,你还饿着吧?我做了面,下来吃点吧。”
他静静坐在对面,坐在能看到楼梯的地方,等了好久好久,等到面都坨了,楼梯口还是没有人下来,聊天界面也没有半点回应。
等到了十一点半,面已经不成样子,他才舍得站起来去把面倒掉。
缪喆应该是不会回他了,缪喆恶心透他了。
可他放心不下,他想去看看他。
......
被弃如敝履的外套犹躺在门外,程浩祥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扔掉它,也不敢冒然捡起来,只觉得有些......同命相连。
卧室的门咚咚咚响了三声,里面的人却默不作声。
“小喆,睡了吗?”
底下缝隙的灯还亮着,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他只是想确认,缪喆还愿不愿意理他。
程浩祥的呼吸像是骤停了,一声不响地等待着回应,生怕呼吸声会盖过里面人吭声的音量。
越是紧张焦急,心跳得越猖狂,他隐约听到了脚步声,一下一下,和他自己的心跳声同频,让他分不清虚实真假。
刚想闭上眼去仔细分辨,门竟然开了。
“我不饿,滚。”门缝中渗出冰冷的声音。
“小喆,我......对不起,是我没有考虑周全。”程浩祥声音沙哑发颤,手里的牛奶也跟着微不可查地晃动,“我不是有意骗你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缪喆无动于衷,刻薄尖锐到直戳人心肺:“你很让我恶心。”
“......我知道。”程浩祥心如刀绞,清楚地明白他说的是自己的性取向,眼神怆然悲恸,但他还是要继续低声说,“没和你坦白是我的错,扔下你一个人也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可唯独......唯独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门猝然被拉开,里面的人一身戾气,像个凶煞邪神,漂亮的五官此时显得扭曲狰狞,咆哮道:“什么叫不是你能决定的?!那小鸭子不是你找的?那礼物不是你买的?你去和他约会不是你自己要去的?”
吼完又瞧见程浩祥捧着的热牛奶,眼角不由攒动了两下。
程浩祥一抿唇,几不可闻地说:“......小柯他不是,你别这么说他。”
话音未落,他手上的玻璃杯就被一掌拍落,“啪”的一声炸响,玻璃碎片迸裂开来,牛奶洒了一地。
紧接着“砰”的一声,缪喆猛地将门摔上。
“滚远点,我不想见到你。”
巨响后是嗡嗡的回声,进而转变为死一般的寂静。
程浩祥愣了好久,感觉心脏似乎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攫住,然后狠狠地撕裂,撕心裂肺的疼痛感让他难以维持清醒,眼前登时闪过一道眩目的白光,令他险些跌在那堆玻璃碎片上。
他麻木地收拾起地上的狼藉,一片一片捡起,每一片都好似在剜他的骨肉,一不留神,便真的刮伤了他的手掌。
他一声不吭,连吃痛的喘气声都没有,用满是血的手,继续拾掇着玻璃碎片,直到地上只余下混着猩红的浑浊白色液体,他才去将攥着的碎片置入垃圾桶,拿来抹布清理。
待他清理完,缝隙里溢出的灯光还在。
他舍不得离去,任由手上鲜血直流,也要在门口一直等到灯灭了,才肯垂着肩,脚步虚浮而踉跄,像是怎么踩也踩不到地面,无力地走开了。
在昏暗的大厅穿过,他身影孤寂而落寞,他好像又回到很久以前的那种漫无目的、将一切都置之度外的状态,包括生死......
他忽然想起缪喆逼问他性向时嫌恶的神色,简直和他当初见到自己那般邋遢肮脏模样时下意识流露的鄙夷,一模一样。
而缪喆怒上心头肆意发泄时眼中的憎恨,也和当时在医院里朝他拳打脚踢、声嘶力竭所展现的痛恨如出一辙。
兜兜转转,又回到从前了,缪喆讨厌他,怨恨他......
他一面走,一面陷入无法自拔的往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