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这天清晨,一道身影拎着一个保温桶,走进了晨雾之中。
二条蹑手蹑脚地跟在后面,路过应喧家门口时,他学了两声鸽子叫:
“咕咕——”
不过片刻,大门开了一条缝,应喧从门缝里溜出来。
二条急急忙忙拽住他:“你可快点啊,我妈走远了怎么办。”
应喧:“我刚在给陆晚泊打电话,他马上就来。”
拐过第三个路口,应喧忽然道:“我知道阿丽姨要去哪了。”
二条急急忙忙往前走:“我妈咋了啊。”
应喧抿了抿嘴,没说话。这条路是去医院的,二条大约是关心则乱,还没反应过来。
“这是去医院的路。”新的声音忽然插入,陆晚泊从背后冒了出来。
二条愣了愣,“我妈病了?”
陆晚泊手按在他肩上:“别担心,阿姨还拿着东西,应该是去看望别人的。”
路口一转,镇卫生院的招牌还闪着红光,阿丽姨走进了门内,三人紧随其后。
镇卫生院很小,只有三层楼,一楼门诊,二三楼住院,他们跟得很紧,阿丽姨却一点没发现。
她熟练地走进了其中一间病房,又拉了张椅子坐下。床之间的隔帘挡住了大半,他们看不清病床上躺着谁,探着头往里张望。
二条声音带着哭腔,大喊了一声:“妈!”
阿丽姨一扭头,就看到站在最前面的二条,当即皱眉:“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写作业吗?”
二条直接走了进去,“你发生啥事了啊?”
走过隔帘,他才看清了病床上的人,穿着病号服,让人有点认不出来了,“爸!”
“别哭了,来这坐下!”阿丽姨喝道,又冲门外招手,“你们俩也进来。”
二条在抽泣,应喧也走进去站在他后面,最后是陆晚泊,三人床尾站成一排,乖乖听训。
阿强叔看起来很虚弱,躺在病床上,完全没有平日里打牌时神采飞扬的样子。他温和地笑了笑,“我就说吧,不如早点告诉儿子,省得他担心。”
阿丽姨语气也温和了许多,“你爸生病了,过两天需要去市里做个检查,我要陪他一起去。你在学校听老师话,认真完成作业,别给我惹事啊。”
二条泪眼朦胧地点头,“你们放心吧。”
阿丽姨不仅没有生气,还说要请他们一起去吃粉,应喧拒绝了,拉着陆晚泊往外走,把二条留在病房里。
下楼梯的时候,应喧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穿过大厅,当下还怀疑自己看错了,一转头看陆晚泊,发现陆晚泊也转头看他,对视时,两人同时开口。
应喧:“我好像看到了……”
陆晚泊:“你阿嬷。”
应喧有点迷惑:“阿嬷怎么会在这里?”
“你大早上开了门跑出去,以为我不知道?我不得看看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去哪?万一离家出走了怎么办?”阿嬷晾完了衣服,双手叉腰站在院子里,回答应喧的提问。
“对不起。”应喧老老实实地道歉。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阿嬷说。
“阿强叔会死吗?”应喧直愣愣地问。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进手术室,出来时盖着一块白布,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世界上。打麻将时中气十足的阿强叔,偷偷给他和二条塞糖的阿强叔,也会这样在世界上消失吗?应喧感到有点害怕。
“胡说。”阿嬷骂了一句,“那明明是肺的问题,跟他抽烟脱不了关系,早劝他别抽了。”
“哦。”应喧还不大明白什么是肺。
“肺就是人帮助人呼吸的那个器官,就像鱼鳃一样,一张一合。抽烟会让人的肺变黑,变得有毒。”陆晚泊解释道。
应喧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既然知道有毒,为什么还要抽烟?”
“我不知道啊。”陆晚泊思考了一下,“可能就跟滑滑板一样吧,有点危险,但很喜欢。我第一次从滑板上坡上摔下去,滚了好几圈,当时真以为我要死了。”
他说着,摸了摸胸口。
应喧曾见过陆晚泊摔,要么是小碰小磕,要么就是摔屁股墩,还不知道摔严重是摔成怎样。
“还能怎样,骨折呗。打两个月石膏,只能单脚蹦着走路。”陆晚泊单脚在地上跳了两下。
“死是什么感觉?”应喧又问。
陆晚泊:“不知道,我当时就是腿疼,站不起来,教练还在后边骂我呢。”
应喧:“那你小姑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很难受吗?”
“她不难受,我也不难受。”陆晚泊从台阶上坐起来,“你好多问题。”
应喧:“你是不是回答不了我的问题?你恼羞成怒。”
陆晚泊怒道:“我怒什么!”
应喧为生病和死亡的事情担心了好几天,阿嬷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照样吃吃喝喝去公园里打牌。几天之后,阿强叔和阿丽姨从医院回来了,应喧缠着阿嬷问是什么情况,阿嬷最后才说:“就是肺炎,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一个月,阿强叔又在公园里气势汹汹地打牌,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阿嬷严令禁止应喧去问他任何关于生病和死亡的问题,应喧这一次乖乖遵守了。
不过很奇怪的是,在阿强叔养病的这段日子里,二条和阿丽姨开始经常吵架,二条一边哭一边跑来找应喧。
“每天那么多作业,写都写不完,老师骂我,我妈也骂我。”
“我妈根本不理解我,我想跟她一起开店,她还骂我。我不明白开店有什么不好的。”
等他哭完了,又乖乖地回家去。
二条去学校里的日子,阿丽姨有时会来找阿嬷,坐在院子里一起摘豆角,长吁短叹,“让我说他什么好,一点都不知道努力,不知道学习的重要性,难道他想一辈子就在这里吗?”
阿嬷开始宽慰她。
应喧在屋里听到了,心想,一辈子待在这里有什么不好的。
吵得最严重的时候,二条周末都住在学校,并不回家。阿丽姨总是很难过,对阿嬷说:“小孩长大了可真难管。”
应喧也觉得很奇怪,明明以前二条很讨厌去学校的,现在竟然愿意住在学校而不回家。
但没过多久,阿丽姨便开始高兴了,因为二条的成绩逐渐有了好起来的苗头。阿丽姨很高兴,做了一大桌菜邀请阿嬷和应喧一起吃。
应喧:“我可以叫陆晚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