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嬷说他鼻子比狗还灵。
他常常在傍晚里眺望渡口旁边的那片红砖房,窗户里透露出的亮光一个接着一个、好像大海边际亮起的繁星。
他猜测着那些没有亮灯的地方,会不会有陆晚泊曾住过的房子。
有时他也会架起天文望远镜看着深邃的夜空,但还没有完全摸清楚它的用法。因为说明书上有很多英文,他并不能完全看懂。
问了二条,二条更是一头雾水。
天文望远镜里美丽的星云,就像某种转瞬即逝的奇迹,只有在足够虔诚的时候才会出现。
而在一团漆黑的夜里,他也会忍不住想东北的雪色真的那么洁白无瑕吗?
在冰雪消融、柳枝抽芽的寂静的夜里,满身风尘的人再一次叩响了院门上生锈的锁。
“谁啊?”阿嬤让应喧睡着,自己去开了门,随即惊讶地喊了一声:“小陆?”
应喧立刻从床上翻滚起来,到院子里一看,陆晚泊站在院子里和阿嬤说话,手上拎着两个袋子,见应喧出来,他挑了挑眉,含笑道:“好久不见。”
应喧觉得他长高了,像山林里连成片的速生桉,一眨眼就长成了笔直的一片。
他看着陆晚泊的眼睛,说:“好久不见。”
“小陆家里好没收拾吧?要不今晚在这和阿喧一起睡。”阿嬤说。
陆晚泊看了看应喧的神色,欣然同意,应喧为他让开了门。
陆晚泊极其自然地找到了自己的拖鞋,从应喧的柜子里拿了衣服,洗了澡躺在床上,睡成了一个大字。
“从飞机到火车,这一整天我腿都没伸直过,现在终于能躺下了。”陆晚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应喧把被子扔给他:“不是不回来了吗?”
“改主意了。”陆晚泊闭着眼,把被子展开,“新公园挺好的,在国内规模比较大,体育中心还有室内场,也很方便。”
他有很多朋友,有滑雪时候认识的,攀岩时候认识的、徒步时候认识的,还有比赛场上认识的,但大家就像候鸟一样,在特定季节聚在一起,节后便各自飞走,他也不会为此而感伤。
但应喧和二条不一样。陆晚泊有很多时候会想起应喧,关于那个精准掉落的芒果,还有阿嬤做的各种好吃的,以及从县中骑车回来的路上的晚饭。
鹿港的日子好像有魔力,让一分一秒都走得慢极了,让一个习惯匆匆赶路的人也能从生活的细节里得到安全感和新鲜感。
实在太神奇了,即使打算要走也念念不忘。
恰在此时,很久没联系的父亲催促他回到鹿港给先辈贡献一点香火。陆晚泊没放在心上。
母亲的声音就在这时候插入了:“你想做职业运动员,我们不拦着你,可你不应该把学习荒废掉。”
应喧也在旁边躺下,两人各分别盖着一床被子,一张床上有两个被窝。
陆晚泊手在被子下摸索着,过了一会才摸到两人之间那片淡淡的余温,这应该是应喧刚躺下的位置。
陆晚泊问:“你冷吗?”
应喧说:“不冷。你冷吗?”
陆晚泊也说不冷,“比东北好多了。不过东北有暖气,屋子里很暖和。”
应喧说:“比鹿港还暖和吗?”
陆晚泊:“是暖和点,但很干,每天早上醒来都喉咙痒,不如鹿港舒服。”
黑暗之中,应喧感觉旁边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应喧他没睡着,又问;“滑雪好玩吗?”
“还行。”陆晚泊把胳膊枕在脑后,“跟滑板有点像,但可以看到更多风景,满山都是白茫茫的,很美。”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坐了起来,“等我一下。”
陆晚泊翻身下床,蹑手蹑脚走进了客厅,过了一会又折返回来。
应喧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了一颗头。
陆晚泊猛地一扑上来,在他旁边砸出了一个坑,手上拿着一个小巧的相机,对着应喧勾了勾手:“过来。”
黑暗之中,他浅色的瞳孔闪闪发亮,让应喧一瞬间想到了被环带包围着的土星。
他挪了过去,陆晚泊打开了相机,屏幕上是一张白雪与冷杉构成的照片。
无暇的白与森冷的绿,交织成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林海雪原。
这样的景象很新鲜,应喧睁大了眼睛,呼吸之间仿佛已经嗅到了雪地里酷烈的冷。
“这是去温泉山庄的路上,雪后的路不大好开,速度很慢,一直开了两个小时,到山脊的时候,天一瞬间放晴了,是不是很漂亮?”陆晚泊说,又翻到下一张。
大片晶莹剔透的雾凇下,两只鹿正低着头饮水,宛然人间仙境。
“这是雾凇岛。我们运气很好,雾凇和梅花鹿都被阳光照着,很漂亮。回到酒店的酒店的时候就开始下雪了。”
他翻过很多张照片,一一细数它的来历,描绘着那时的情况和处境,声色盎然。
应喧第一次对北国风光和风土人情有了这么生动的了解,乃至于看着飞机上的日落也觉得很新鲜。
相机真是太奇妙了,就像变魔术一样。
陆晚泊关了相机,放到了一边。夜不知不觉变得深了,他没有穿外套,感受到了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温柔的凉意。
再度躺下时,应喧正把手往被子卷里收,陆晚泊忽然抓住了他的指尖,传来的温度却超过他的想象。
“怎么这么凉。”
应喧往另一个方向滚了圈,两人间的距离变大。
陆晚泊一把抓住了他的被角,像滑轮一样,让自己身边一捞,应喧又乖乖地滚了回来。
“你干什么?”应喧问他。
“你太冷了,我给你暖暖。”陆晚泊说着,把春卷一样的应喧滚到了自己的被窝里,像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
两人靠得太近了,惊人的热量也透过被子传递过来。
陆晚泊真的像一块熊熊燃烧的木炭,整个人都是火热的。
应喧挣扎了一下,发现自己被抱得很紧。
安静下来时,他才发现身后人的呼吸正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
算了,就这样睡吧。应喧想,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