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一度新生报到日，清晨柔和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在了整齐的临时遮阳棚上。

遮阳棚下，四张并排桌子划开了楚河汉界，桌后两人，桌前排着五六个人，四周都是嗡嗡的人声。

“叫什么名字？”

“应喧。”

“什么专业？”

“数学与应用数学。”

“身份证和录取通知书带来没有？”

应喧轻点了点头，打开了手上的文件夹。

所有报到需要的材料都提前放在了文件袋里，厚厚的一沓，通知书对折后更比A4纸小很多，夹在中间，并不显眼。

然而他拇指和食指一捻，飞快从中抽出了一张鲜红的纸。

桌子后面坐着两个男生，一人较矮，脸圆圆的，另一人略高，身形较瘦。在听到名字的瞬间，高个抬头看了看，忽然间愣住了。

他听说过应喧的名字。

三年前横空出世的数学天才，一路从小镇进入省队、国集、国家队，最后站在了数竞生朝思暮想的IMO领奖台上，就像励志故事里最闪耀的主角。成功保送至国外名校后，相关报道和新闻一时间铺天盖地。

而作为同一届的竞赛生，他们也曾在某次大赛中有过一面之缘。

短短半年后，应喧从国外名校退学的消息传来，“高分低能”“数竞内幕”“做题机器”种种流言甚嚣尘上，这个名字再度被媒体反复咀嚼，或对天才陨落扼腕叹息，或对小道消息津津乐道。

当这个深陷舆论漩涡中的昨日天才站在面前，他本人出乎意料地沉静内敛，没有新生的朝气蓬勃，却自有一种成熟的力量。

也是，经历了那么多，谁能不成熟。想到这里，高个又忍不住叹息。

圆脸填完了表，用手肘碰了碰旁边出神的高个，交换了一个眼神。

“哎。”高个把表格推过来，“剩下的信息你自己填一下。”

“谢谢。”

应喧接过表格，在侧面坐下，拿着笔开始填写空白的地方，出生年月、籍贯、过往经历、获得奖项……因为填表格的缘故，过去的画面再度在脑海里放映了一遍，就像激起的浪潮一样，层层叠叠，一波推着一波，笔下字迹缓缓渗透了纸背。

籍贯所在没有生活。

过往经历是一张满是褶皱的稿纸。

获得奖项是车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

“为什么他可以坐旁边填？”

下一个人在接受询问，更后方的人指着应喧问道。

“我给你写，你不满意？”圆脸转着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敲在桌子上，“要不换你坐这？”

啪嗒声中，应喧填完了表格，双手交还，还对高个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面前的学长却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嘱咐道：“通知书收好，去宿舍报到吧，后续注意群通知。”

距离很近，指尖即将碰到那张小巧的校园卡。

后方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

强大的撞击力从身后传来，应喧毫无防备地向前一扑，手掌在桌面上一撑。

手中的录取通知书、身份证以及各项大大小小的文件如同天女散花般洒了出去，一时之间白纸乱飞。

小腿传来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

“右脚脚掌踩板面积太大了。”

话没说完，板上的人已经摔了出去，在地面上囫囵了一个圈，砸出了一声脆响。

陆晚泊仍旧站着，没有去扶他。

“让人休息一会吧，看着都疼。”俱乐部经理许帆递过来一瓶水。

陆晚泊看着他地上翻了个身坐起来，呆在了原地。有良好的摔跤技巧和卸力动作，应该摔得不太严重，便说道：“基础还不够，Heelflip对你来说太难了。”

“你们的训练太狠了，要是我自己有小孩，一定不让他走体育。”经理许帆在旁边感叹，替他拧开了水。

“以你的身体条件，想走也走不了。”陆晚泊扫了他一眼。

“看在有好消息的份上，我不跟你计较。”许帆把刚拧开的水倒进了自己嘴里，“三蹦子和小亮进市赛了，按理你应该带队的。”

“不去。”陆晚泊自己拿了一瓶。

“我一猜你就得这么说，但俩小孩的第一次大比赛，他们很紧张，需要你陪着，你去了现场，才能直观看到他们的发挥，指出他们的问题，下一次才能进步啊。”

许帆苦口婆心地劝着，又一次忍不住吐槽面前这位顶头上司犯懒而多事。然而他既是俱乐部的活招牌，也是最大的投资人——另一位老板几乎不管事。

陆晚泊没理他，抬起表看了看。

过去了三分钟。

“这是他们俩人生第一次参加大比赛，你想想你自己，当时身边也得有个熟悉的人陪着吧？那不然他们紧张了怎么办？想和人说话怎么办？赛场上受伤了怎么办？这可是俩小孩第一次登上大赛舞台，你作为教练，总得给人家传授一下经验。”许帆说。

陆晚泊连眼神都没有投过来一个。

“或者，你害怕见到以前认识的人？”许帆福至心灵，忽然冒出来这句话。

迟迟没有回音。就在许帆以为自己连回复都得不到的时候，才听见陆晚泊说：

“不记得了，不是不记得这些人，是以前的所有，”陆晚泊伸出食指，在许帆眼前晃了晃，“都不记得了。”

许帆愣了愣，陆晚泊的确说过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平时的表现又让人完全看不出来，他几乎怀疑这是陆晚泊讨厌自己话多而随便扯出的借口。

“让老三带他们去吧，职业路很难走的，我一开始就反对把长风做成职业俱乐部。我的态度也很明确，没有哪一场比赛值得他们这样。人的前半生太用力了，会把一辈子的力气都花光的。你再吓唬他们，人就该跑完了。”

陆晚泊又看了看表，手机电话迟迟没有响起来，他有些意外。

许帆为这番话中的满不在乎而惊愕：“……长风现在发展也还行啊，还有你这个态度，实在是太消极了，我很难想象你竟然拿过冠军，放现在你根本冲不出帝都……”

陆晚泊看了看人，已经站起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左右滑动着，没什么大事。

“我现在不需要冲出帝都。”

哐啷一声，水瓶完美命中两米之外的垃圾桶。

陆晚泊抓起锥桶上的外套就往外走，“自由练习一会，我们明天继续。”

“这就结束了？你去哪啊？”许帆喊着。

“去做帝都大学生。”陆晚泊挥挥手。

刚经过学校大门，陆晚泊的手机就响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惊慌失措。

“陆哥，你来了吗？我们的无人机好像砸到人了。”

篓子不算大，陆晚泊反倒松了一口气。

和学生会这帮崽子比起来，俱乐部那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来了。”

直到他到了现场，忽然发现这篓子好像也不小。

“砰！”

高个飞起一脚稳住了歪斜的桌子，“搞什么？！”

四周突然刮起了一阵风，巨大的撞击声轰然响起，配合着尖叫声和骂声，一时之间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

学生会的罪魁祸首们紧跟着来了，七嘴八舌地喊着：

“无人机！我们的无人机！”

“快给陆哥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