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奕的反应速度其实非常快，不论是短跑还是长跑都能位列前茅，尤其是短跑，爆发力惊人，以前还有人建议他走体育。

但是这一回，饶是他的速度再快，也只能堪堪擦过李倚宿的手臂。手指好似还沾有余温，他愣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水面上炸起水花，四溅的水滴才刺进他眼里，他这才反应过来，李倚宿跳下去了，真的跳下去了。

他急着想救人，什么后果也来不及细想了，翻过围栏，和李倚宿一样从几十米高的桥上一跃而下。

落差太大，就算提前调整了角度，到了那一刻是时也发生了偏移，正面撞上水面，顿时砰的一声，水花炸开的方向和他身体的平面垂直，形成两道水墙。

整个身体像被宽木板横向抡了一记，耳中嗡鸣一声，呼吸都被拍散了，闷、重，从胸骨中心一阵一阵四散开的钝痛，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震得他的肋骨发麻。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不断下沉，水冲进鼻腔，又辣又胀，等他张开嘴咳嗽时，喉咙里又灌入越来越多的水，肺部火辣辣地灼痛。

岑奕焦急万分，在乎的不是自己快要死了，而是再这么耽搁下去李倚宿就要死了。

他用尽全力往上扑腾，可是纵有再好的游泳本领现在也施展不出来了，双腿像灌铅了一样，整个人就是浮不上去，到最后呛水呛得几乎进了脑子，意识模糊，浑身无力。

也许是在做梦，也许没有，他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看见水里的气泡，漂浮着的白色颗粒，暗灰的软絮，像灰尘一样。他感觉很不真实，觉得自己已经登上了天堂。

水面上方倒映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然后是水花裂开的声音，这人破开水面，身体边缘镶着白光，像从光的中心里冲出来一样，游得很快，不一会便游到了岑奕的面前。

是莫生嗔。短暂的四目相对后，祂迅速拉住岑奕的手臂，带着他向上浮。

岑奕很快便被拉出了水面，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疯狂咳嗽。莫生嗔指着西边，说：“在那！”

岑奕知道祂指的是李倚宿，赶紧维持好身体的平衡，拼尽全力往西边游，潜水下去寻找李倚宿的身影。

李倚宿还没有失去意识，在水里挣扎。可是她挣扎得极其奇怪，普通人就算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也不会是这样的姿态，她闭着眼睛，手脚乱动，但却刻意地用力往下沉，在抗拒身体向上挣扎。

岑奕深吸一口气，潜下去要抓住她，结果岸边突然闹嚷嚷的，也跳下来许多人，其中一个男的便大喊边过来拉住岑奕，力气大得像铁钳一样，把岑奕往岸边拖。

“放开！”岑奕顶开他。

又有两个人跳进水里来拽岑奕，嘴里还说什么不要想不开。

一人难敌众手，加上岑奕在水里待了这么久，力气已大不如前，根本挣不脱这几个的桎梏，被拖着上了岸。

“你们神经病吗！水里还有人！我要救人！”岑奕双眼通红地大喊。

于是这两个男人又下了水，顺着岑奕指的方向救人，还留下一个人按着岑奕，防止岑奕再寻短见。

当李倚宿被捞上来的时候，岑奕的整个世界按了静音键，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看见李倚宿被放在地上，面上死白，嘴唇青紫，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轮番有人上去做心肺复苏，用力按压她的胸腔，她的身体就像皮球一样弹起又落下，衣服和头发上的水滴不停往下滴落，在地上汇聚成流，又流进了江水之中。

岑奕木然地站起来，想要走到她身边去。但在水里长时间挣扎后，身体已经使不上力气了，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地上。

在水里被他忽略的所有疼痛此刻全都翻腾上来，肋骨，胸腔，吸气时疼痛从前胸扯到后背，呼气时又从后背移到前胸，找不到一个具体的疼痛源头，四面八方地拉扯着，牵丝攀藤地疼。

心脏在被什么东西撕裂，寒风冷得刺骨，冷得他浑身颤抖，眼泪直流，浑身一寸一寸地失去温度。

……

这座城市的七月是在酷热中开始的，气温一天比一天高，柏油路面都被高温蒸软了，一踩上去都能拉出胶。所有人都被接近四十度的高温折磨了一周，叫苦不迭，差点被烤成了人干。

不过哪里会有一直煎熬的道理，这一周的闷和燥，全都是在为一场大雨蓄力而已。

终于，雨点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将整个城市笼罩在水雾之中，气温骤降，吹的风也凉沁沁的，仿佛能吹散过去所有的烦恼。

“你够可以的哈，够可以，才几天啊，又整到医院来了！”孙叔一进门就开始发火，把诊断证明书摔到病床上。

诊断书上列着：右肺挫伤伴右侧第五六根肋骨骨裂、右侧鼓膜穿孔、胸壁及腰背部大面积软组织挫伤、轻度吸入型肺炎……

这全是岑奕从几十米高空落入水里的杰作。

“我看照这进度，下次你就要下去见你那老爷子了！这不是正好吗，刚好他还没投胎，爷孙俩一起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