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阙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润如玉,却字字带刺,“不过,如今云娘已是我家妇,还请张公子慎言。毕竟,惦记有夫之妇,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张家既然是镇上的大户,想必家教森严,应该不会教出这等不知礼义廉耻的子弟吧?”
“你……你说谁不知廉耻?!”
张无邑被这一通文绉绉却绵里藏针的话噎得脸红脖子粗,他虽然听不太懂太深奥的,但“家教不好”还是听懂了。
他恼羞成怒,上下打量着柳阙,试图找回场子:“你个穷酸秀才,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穿得跟个乞丐似的,也配教训本公子?本公子这一身衣服够你吃一辈子的!”
说着,他又得意洋洋地抖了抖那身湖蓝缎子。
柳阙淡淡地扫了一眼那身衣服,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悲悯:
“湖蓝配赤金腰带,本就俗不可耐。更何况这料子虽是苏杭的云锦,但也是三年前的旧款了,且染工粗糙,显然是次品。张公子将其视若珍宝穿在身上,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招摇过市……”
柳阙摇了摇头,“这份勇气,在下确实佩服。”
张无邑气急败坏道:“你放屁!这是新款!这是最好的料……”
“还有。”
柳阙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目光落在他腰间那一串叮当乱响的玉佩上,“古人云,君子无故,玉不去身。但这玉,讲究的是温润内敛。张公子这一串……若是没看错,应该是城东李记玉铺为了蒙骗外行烧制的混种吧?声音脆而不沉,色泽浮夸。挂这么多在身上,不知道的,还以为张公子是卖铃铛的货郎。”
“噗——”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小贩没忍住,笑出了声。
“你……你……”
张无邑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柳阙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在镇上横行霸道惯了,哪里遇到过这种嘴皮子如此利索、眼光如此毒辣的硬茬子?
关键是,这人身上那股子高高在上的气势,压得他根本抬不起头来。明明穿的是粗布麻衣,怎么感觉比他还像个公子哥?
柳阙没再理会那个快要气炸的张无邑,而是转过头,又恢复了那副虚弱的样子,拉了拉云娘的袖子:“我站得有些累了,头晕。”
云娘一听,伸手扶住他:“那你快坐下,别跟他废话了。”
张无邑:“……”
就在张无邑准备撸起袖子叫家丁来揍人的时候,远处突然跌跌撞撞地跑来一个小厮,一边跑一边哭爹喊娘:
“少爷!少爷不好了!”
张无邑一脚踹过去:“叫魂呢!没看本公子正忙着吗?”
那小厮滚了一圈爬起来,满脸黑灰,哭丧着脸喊道:“少爷!马厩走水了!您那匹刚花五百两银子买的汗血宝马……被烧死了!”
“什么?!”张无邑一声惨叫,脸色瞬间惨白。
那可是他爹最宝贝的马,要是死了,他爹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他也顾不上跟柳阙置气了,指着柳阙放了句狠话:“你……你给我等着!这事儿没完!”
说完,提起袍子,带着小厮火急火燎地跑了。
摊位前终于清静了。
柳阙看着张无邑狼狈逃窜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讥讽的冷笑。
他收回视线,转过头,却见云娘垂眼盯着自己手里的铜板,嘴里默声数着,看不见她的表情。
“没吓着吧?”柳阙问道,声音温和了许多。
云娘把铜板收进荷包,摇摇头看向他:“没事。这人脑子一直不太好使,不用理他。”
她表情平静,没有半分受到影响的样子。
就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柳阙:……
柳阙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中那种刚刚升起的、想要在她面前展露锋芒的胜负欲,突然变得有些好笑。
他刚才在做什么?
竟然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去跟一个乡绅之子争风吃醋,只为了证明自己比那个刘白强?
柳阙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真是癔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