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年轻女子的面容,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鬼市之中,引得临近船只的客人也纷纷注目,却无一人上前插手——毕竟,谁都想活得久一些。
下一瞬,女子借势连退数步,几个轻盈的翻身,已稳稳落在旁边一艘空船之上。
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像闪避,倒更像是踩着早已预演过无数遍的舞步,优雅而轻盈。
二人隔船相望,短暂沉默后,婉玉率先开口:“这你都算到了?”
女子笑道:“毕竟我是卜者嘛。”
婉玉嘴角一勾:“那这一步,你也算到了?”
身后,另一黑衣人悄然而至,擒下卜者,刀剑直逼其脖颈。
卜者垂眸瞥了一眼,神情依旧平静,缓缓举起双手,笑道:“好啦,任你们处置便是。”
婉玉也跃到了近处,缓步来到卜者身前,静静打量着面前这位拜火教中人。
身份挑明,双方都没再寒暄,婉玉单刀直入问道:“你和沙赫尔是什么关系?拜火教派你来长安,有何打算?”
“拜火教可没有‘派’这一说法,”黑发女子虽被扼住要害,神色倒是淡定自若,不见慌乱:“我们只是遵从红神的旨意。”
婉玉冷哼一声,将短刀随手丢在船板上,冲其背后黑衣人道:“走吧,先带回去再说。”
卜者却轻笑一声。
“虽然我很想赴宴,不过——”
她缓缓收拢双手,如再度闭合的睡莲:“但遗憾的是,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
船底传来极轻的脆响。
婉玉瞳孔骤缩,喝道:“快退!”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轰——
霎时间,整艘船火光冲天,不过眨眼功夫,整艘船便被火焰包裹在其中,几乎照亮整个河道,热浪扑面而来。
婉玉甩出腰间绳索,卷住黑衣人的腰身,用力一拽,将人从火海中拖了出来。
而卜者却只是看了她一眼,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浅浅的笑意。
随后,整个人向后倒去,没入翻腾的烈焰之中。
黑衣人被烟呛得连胜咳嗽,婉玉赶紧扯下对方面罩,又以布匹挡住其容貌。
婉玉小声询问道:“杜影,还好吧?”
杜影先是点头,随后摇头,咳嗽几声,重新将面罩拉好:“走吧,先去跟阁主汇报。”
婉玉若有所思地看向河道另一端,没有吭声,好一会儿后,她才收回目光,转身跟上杜影,往鬼市出口去了。
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沙赫尔坐在船头木箱上,朱聪站在一旁,也不吭声。
他们距离出城,已经很近了,一路虽途径黑市,但万幸没出什么岔子。
朱聪开口道:“出了长安,你准备把她们送去哪儿?”
说着,他瞥向船舱,入口处挂着门帘,看不清里头人的相貌。
沙赫尔疑迟道:“先送她们回家乡吧。别的事,等到了再说。”
朱聪点头,换了个话题:“先前说好的那批货……”
“先前说好的那批货,等我回去,会替您联系好买家的。”沙赫尔似乎早就猜到朱聪想问的内容,接着他起的话头,说了下去:“只是,长安近些日子查得越来越严,这些买卖,以后恐怕不好做了。”
朱聪却没有将话题继续下去:“你觉得,拜火教为什么会让我来找你?”
沙赫尔一愣,反应片刻后才答道:“自然是因为朱老您熟悉长安各条暗巷密道,便于行动。”
“哈,非也非也,”行夜船不点灯,沙赫尔转头,却看不真切朱聪此刻的表情:“用那女鬼的话来说,又该把这一切归于那团火的安排了。”
沙赫尔正色道:“朱老,不可亵渎圣火。”
朱聪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的,门帘后探出个脑袋:金发碧眼,一眼便知并非长自中原。女子讲的是粟特语,沙赫尔越听,眉头越皱得厉害,起身便往船舱走,却被朱聪一把拉住。
朱聪:“你去哪儿?”
沙赫尔:“船舱,娜尔吉丝有事要同我讲。”
“出城再说吧,这会儿还不算安全。”
沙赫尔笑道:“朱老不必担心,这条出城的密道只有你和赵翎知晓,再说,这船上不是还有你么?”
说罢,不再理会朱聪阻拦,沙赫尔掀起门帘,躬身走进船舱。
十余位异族女子围坐在木箱之间,本就狭窄的船舱愈发显得拥挤。众人齐齐望向他,神情古怪。
“你刚刚说,在聊我小的时候?”沙赫尔以粟特语问道。
不接待中原客商时,他还是更喜欢用粟特语同人交谈,何况面前这些人,都算得上他的同族,自然也听得懂粟特语。
“是啊,这位‘沙赫尔’先生,贡献了好多您小时候的趣事呢。”被称作娜尔吉丝的女子咯咯地笑着,抬手指向靠近船尾处的身影。
沙赫尔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船尾坐着一名青年。
青年身上还淌着水,不知是谁递给了他一张毛巾,他擦干头发,猫似的甩了甩,露出一头栗色卷发。
似乎是注意到沙赫尔的视线,那人抬起头,冲他眨了眨眼。
沙赫尔呼吸一滞——
眼前那张脸,从眉眼轮廓,到鼻梁唇角,竟与自己分毫不差。
那人竟顶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孔。
若非亲眼所见,沙赫尔几乎要以为船舱里摆了一面铜镜。
女眷们却对此接受度很高,没有一人慌乱,甚至淡定地接过另一位‘沙赫尔’递还回去的毛巾。
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沙赫尔’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有人出价,让我替你来做这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