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寻常的外出办差，柳芝必不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可偏偏裴景湛亲口说过，这趟公差归期不定，他愿放柳芝做个自在人。柳芝想起这话便苦笑一声，与裴景湛相处这样久，她怎会不懂其中含义。

裴景湛平生最恨旁人瞧不起他，一条命宁愿在自己手里折腾没了，也绝不会便宜他人，做事也向来有把握。能说出这样模棱两可的话，大概是自己料到了这趟差事凶多吉少，却也还想给柳芝留个念想。

“负心汉……”自己做不到利落地放手，便一走了之，分明就是逃避。

“备马。”

柳芝没有给他们商量的余地，手中使力，那尖锐的金簪瞬间刺破了颈间细嫩的皮肤。殷红的血珠渗出，在雪色里显得格外刺目。

“柳姑娘！”

“芝芝！”

院中三人几乎是惊慌失措的喊道，这时府里其他几个小太监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劝着她。声音嗡嗡地灌进耳朵里，柳芝只觉得头昏脑涨，太阳穴突突直跳，扰得她大喝了一声：“闭嘴！”

裴府上下霎时鸦雀无声，年岁最长的老管家缓缓自后院牵出一匹枣红骏马来，马鞍已经备好，上头还搭着一件厚厚的狐毛披风。

他叹了口气，柳芝在裴府待了这样久，那是连老祖宗都驯不住的主儿，现下凭他和这几个小太监，就能劝得她回心转意么？……他无奈摇了摇头，把缰绳递到了柳蓧手上。

柳蓧心里又何尝不明白，他们拦得住柳芝一时，却关不了她一世。本想着能多瞒些时日便多瞒些时日，可不想柳芝聪慧，这样快，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良久，小秋抬起了头来：“柳姑娘，夜路危险，咱陪你一道去。”

“我也去。”小春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干脆：“府里得留人，柳蓧哥还得回宫上值。柳姑娘，我跟小秋陪你去。”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日已经二话不说奔向马房，小朝和小胜也没闲着，跟管家去备起了银钱和干粮。

柳蓧死死攥着手里的缰绳，蹲下身去望着柳芝，眼眶亦泛了红：“芝芝当真去意已决？”

“哥哥，”柳芝抬眸，答得坚定：“若换做今日之人是你，我亦会如此。”

柳蓧闻言眼底一涩，落下了泪来，他知晓老祖宗此行多艰，已是难受万分，眼下连柳芝也要离他远去。过年时的热闹团圆尚在眼前，不想着转瞬之间，偌大的盛京城便只余下他一人，思及此，柳蓧的心里比这冰天雪地还要冰冷。

他猛的将妹妹揽入怀中，声音低哑又克制：“那芝芝要答应我，必须要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回来。”

风卷起浮雪，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

“我就在盛京城里，等着你和祖宗。”

“我答应你。”

城门下钥的前一刻，一行三人策马奔出了盛京城，彼时天色已经黑透，寒风裹挟细雪扑面而来，刮在脸上如刀子般锋利。柳芝用围脖胡乱裹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不敢有丝毫懈怠，盛京城也很快消失在他们身后，化作茫茫雪夜里一个微不可见的黑点。

此去六十里外有座稍大的城池，名唤晋城，柳芝打算连夜赶到那里碰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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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盛京城所在的帝阙平原后，官道逐渐穿入了茂密的林间，夜色下，参天古木黑压压的矗立道旁,恍如鬼魅，枝丫交错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吞人。柳芝攥紧缰绳，掌心都沁出了冷汗，她几乎想就此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看，可脑中却不自觉的把从前看过的恐怖电影都回忆了一遍，激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三人也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小秋和小春燃起了火把，那光亮虽照亮了他们身边的方寸之地，却也将道旁那些枯枝落石映得更为狰狞扭曲，还有那传林而过的夜风将树叶吹得噼啪乱响，说是鬼哭狼嚎也不为过。

柳芝方才的那点决绝几乎就要被这片树林撕得稀碎，心头甚至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想打道回府的念头。

“小春，你们觉不觉得……这林中好像有什么动静？”

柳芝压低了声音，不是故意想吓他们，实在是她现在看见什么都觉得诡异，有点风吹草动便心虚得不行。

小秋和小春一前一后将柳芝的马夹在中间，他们胆量本也不大，听她这么一说，也越发紧张了起来。小春干咽了口唾沫，讪讪道：“应……应当是风吹的罢。”

可他话音未落，前方草丛里忽然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响动声，枯草枝头在火把照亮的光线里不断晃动着。柳芝心头一紧，连忙勒紧缰绳，止住了马蹄朝前去的脚步。

“谁，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