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毛小鸟艰难地站了起来,心里忽的又咯噔一下,巢里怎么只有自己一只雏鸟?爹妈兄弟姐妹呢?
下一刻,熟悉的吵嚷声传了过来,随之而来的还有脚步落在枯叶上的窸窸窣窣声。一声唳鸣,阴影从天而降,带起的狂风刮下无数青绿翠叶,庞然巨影将严文洲牢牢护在了身后,无形灵力隔开了所有杂物,一点砸不到幼崽身上。
成鸟羽毛远不如幼崽软,支楞起来时甚至能把严文洲再度戳个踉跄,转瞬间,它淌下的鲜血已经蔓延到了鸟爪上。
翅膀伤口灵光闪烁,隐有兵戈杀气,应该是为箭矢所伤。看模样,这应该是不鸣鸟,雌雄鸟一生相伴,数十年只孕育一枚卵。
而已经走到近处的上古部族民的只言片语肯定了他的猜测——他们是来找食物的。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来的人修虽粗布麻衣,但境界颇高,即便不鸣鸟放到后世已经是小心翼翼供奉起来的镇山神兽级别,但半柱香之内,便已经哀鸣着坠落。
雏鸟自然也没好果子吃。
说不定,还会更早被吃掉,毕竟以不鸣鸟的体型,应该会被当做荒年储备粮风干存起来。
一箭穿心,严文洲眼一睁一闭,仍然是满眼翠绿,抬了抬胳膊,视野里却是一片斑斓豹纹,梅花圆点不断蔓延开。
唔,这回换豹子了。
能活几柱香呢?
严文洲难得笑不出来,不鸣鸟坠落时的哀鸣犹在耳侧,不似那些仍只能连蒙带猜的上古语,不鸣鸟的情绪丰沛到近乎令人承受不起。
他自然分得清,这并非自己的错。可在那一声长鸣中,无数次短暂生死积聚起来的痛苦愤懑在心里开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就此绵绵不绝地流淌了出来。
他烦躁地起身溜达了一圈,只觉灵气熏熏然,却完全辨认不出身处何地,自己如今又是什么情况。
他心头一突,身形一闪,炸毛般地横越了几丈。原地,一只黑黄巨虎从林中缓步走出,朝他悠悠甩了甩尾巴。对方横骨未炼化,对着严文洲就是几声抑扬顿挫的嗷嗷。
奇异地,严文洲懂了这大老虎的意思——浮玉山主人将这里开辟成了道场,此地所有妖兽不论境界如何,通通不能留了!
行吧,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按照上古时期的境界标准,这位浮玉山主人怎么也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抗衡的对象。
花皮豹前爪扒着地面,不甚熟练地伸了个懒腰,甩着尾巴跟着大老虎向外走去。走出几里,视野渐渐开阔,波涛声隐隐传来。
大老虎又嗷嗷叫了几嗓子,扭头看了眼,四只爪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倒换了几回,又加快速度往前走。
严文洲听懂了,没好意思叫唤,只紧紧跟了上去,心想这浮玉山主人还怪心善的,居然还给他们这些难渡汪洋的走兽安排了一条船。
到了眼前,他更是啧舌——七层大船,通体白玉,船身绘以朱红纹饰,而那雪白的高昂桅杆上则挂着一面绣着玉山的大帆。
放到后世,这艘船足以为大宗重宝,而在上古,这仅仅只是清场用的小玩意儿。
船头前飘然悬着一人,通身着青,怀里抱着一柄白拂尘,十分显眼,只是闭着双眼,似乎完全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
严文洲按捺不住好奇心,从喉咙里挤出极小声、极短促的一声,但许是尚未熟练掌握不说人话技能,也可能声音太小直接被海风吹散了,大老虎半点没反应,自顾自地登上甲板,兜了几圈找了个空地方卧下。
一千次心跳后,船身微微一震,甲板外景色急剧变化,船开动了。
天柱崩塌前,四洲为一州,州外皆为汪洋,后世称之为中州与无尽海。
严文洲起身踱到船边,只见时不时便有庞大阴影游曳而过,凶煞气甚至在船外凝出一团散不去的瘴雾,若是直接泅渡离开,恐怕绝大部分妖兽都会成海中妖兽的小零嘴。
视野极处有点点绿色,应该就是中州了,也就是浮玉山主人为他们设定的目的地。
说仁慈,的确仁慈,要说霸道,却也霸道。中州生灵无数,像他们这一山头外来户还不知能不能找到地方。
严文洲惆怅万分地叹了一声,也不知温蘅是否也落到了这幻境中,若是正在这里……
大老虎凑了上来,短而硬的毛擦过豹子身体,压着嗓子吼了一声。严文洲再一次懂了他的意思——船头的青衣人叫疏桐仙君,天赋与心性极佳,六百年便已得道,是浮玉山主人座下第一得力人,生性喜静,他唯恐惹怒故才不答。
严文洲想了想,没皮没脸地问了句虎兄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得来一双瞪得几乎脱框的黑眼睛,眼神仿佛在看大傻子。
严文洲坦然受之,回忆着虎兄方才的动作又催促似的蹭了蹭。
轰——甲板巨震,满船的飞禽走兽一下全都飞了起来,杂毛满天,叽叽喳喳与嘶吼齐出,好不热闹。
长而灵活的尾巴在桅杆上借了把力,利齿深深卡在船舱外壁上,严文洲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卡在了自己,船头出现的巨型黑洞便显得更为惊悚——漩涡似的口器布满利齿,连着口器的软肢布满肉疙瘩,一只只红通通的眼睛正在其上开开合合,忙碌得很。
如此丑陋,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文洲看得脸都绿了,扭头一看正好捕捉到疏桐仙君战败坠落的身影,不由一怔——说得这么厉害,怎么这么快就不行了。
没了阻碍,上古版本的长蛸飞速张牙舞爪地爬上来,硕大无朋的脑袋几乎将天穹也遮盖住,长腕轻轻一扫便是一片飞禽走兽消失。它的口器仿佛天生是用来进食的,无论是带毛的还是披甲的,只要被吞了进去,就没有吐出来的的。
即便是早知上古时期炼虚不如狗,渡劫遍地走,仙君才勉强算是个人的严文洲也不由瞳孔地震,下意识地朝船尾巴奔走。
即便是死,死在这东西嘴里未免也太糟心!
然而这天杀的东西实在太快了,转眼间,腥风便已在身后,软肢挥舞的破空声更是尖锐到盖过了砰砰心跳声,千万双红眼的恶毒视线仿佛已经将严文洲盯穿。
玉船,恶蛸,花豹,怎么想都只有一个结局。只消一息,奔跑如风的花豹便会化作长蛸腹中的一滩血水,而这艘精致非常的小船也会被整个儿拖入海底,为这海中恶物的宝库更添一份微不足道的玩具。
可天道到底没有允这一息时间。
刹那之间,有人踏风而来,剑光明亮如雪。
严文洲只觉得天地间似乎安静了一瞬,再回头时只见那丑得难以言喻的玩意儿面前站了一个美到无法形容的仙人。
和他相比,方才那疏桐仙君一下成了不知名路人。
“……东望仙君!?”
说话的人是谁,严文洲不知道,东望是谁,严文洲也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人定然是温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