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淡,温麟甚至觉得也许是自己听错了,可痛感已经慢一步从躯壳上传来了。
时隔数百年,灵力再一次溃散。
这感觉如此熟悉,又陌生得仿佛是另一个人。对了,此人上一次死的时候,已是行将就木,就算没有迷津渡之战,五十年内也定然灰飞烟灭。
可这具躯壳又如此好用,他绝不能就此放弃。
下意识地,他运转起愈发稀少的灵力闪身离开,蔓延若海的银甲守卫在眼前飞速变小,直至缩成一片银亮的光,朱红殿宇也出现在天际线上,背后却忽然撞上一道熟悉的灵力,再妥帖不过地接住了他,又眼疾手快地给封住了破损的丹田,溃散灵气一下得到了遏制。
“……父亲?”
他扭过头,看见温伯延眼中的焦急一下凝固,沉沉地化作一片难以捉摸、无可言说的晦涩,最后平淡地转过眼神,看向虚域。
严文洲只听见一连串叽哩咕噜,陡然出现在虚域中的千军万马便冲了过来!
听不懂也无所谓,无非是屠戮贺兰子孙,搅乱北洲气运,要让自己偿命云云。这种话他听过得耳朵生茧了。
“你们徘徊多年,想必也待腻了,今日我做个好人,送诸位投胎!”
刀光又起,如万千昙花刹那开落,每一片细长花瓣都收割去一条残魂,贺兰氏祖先的英魂转眼化作飞灰。
这实在是很美的一幕,可链接着虚域的贺兰珧只觉心都在滴血,飞掠过紫薇垣时又见温琢玉一剑捅穿了太清掌教,周围是碎得难以辨认的宫殿,不远处还有两人一物在虚域外对峙,看着剑拔弩张,下一刻就要开打了。
“紫薇垣重地,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虚域收缩,严文洲只觉一阵排斥力,整个人似乎是被挤出来的。
最后一道刀光悍然落到天祀坛上,只听轰隆一声,完完整整了数千年的天祀坛被劈成了两半。
鸦雀无声
贺兰珧不可置信地瞪着严文洲,一口气梗在胸口,无法呼吸——不过一炷香时间,这人怎么能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祸星转世么?
而杵在虚域边的三人也扭头沉默地看着天祀坛,无人开口。
温蘅循声过来时,正好碰见这么诡异的画面。他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径直落到严文洲身边,默默检查了一遍,发现除了灵力亏空外,多些皮肉伤外再无损伤,眉间不禁松下来。
看这人神色,大抵打得还挺痛快的。
严文洲拎着刀大马金刀地一拄,眼神一扫,发现温家父子旁那人时不由长眉一挑,复而移开眼神,懒懒道:“诸位可知道李长安在哪儿?”
无人回应
他幽幽叹了口气,朝温家父子身边那茶红衣衫的青年点点头,“大忙人,你怎么来了,看热闹么?”
邵筠微微一笑,说不出得风流潇洒,摇扇子的动作竟与温麟有几分相似,“听闻旧友出关,自然要来看一看。”
“如何?”
“……物是人非。”
“百年匆匆如流水,顽石亦可变,千万年不改者,天道也。”温麟轻笑一声,接了上去。
邵筠深深看了他一眼,握着扇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良久才低声念道:“是啊。”
严文洲冷眼旁观,觉得邵筠此时颇有些不对劲,又心有挂念,于是立刻冷然打断:“李长安究竟在哪儿?”
徘徊刀再次抬起,遥遥指着“温麟”。
刀长四尺半,还剩下六尺,这点距离,即便是从未修炼过的凡间武师也能克敌制胜,更别提一个炼虚大修士了。
玄天卷必死无疑!
可还有温伯延。
常年镇守本家的三都山温家家主斜跨一步,将温麟护至身后,视线落到温蘅身上,“四百年前我放过了你才惹出后来之事,今日你可想好了?”
这声音很平淡,又极为沉稳,像一块巨石当头压了下来。
严文洲眸光微沉,温伯延此人,深居三都山数百年,即便是在年轻时也未曾闯出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声,可这么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人最后却屠尽半个三都山,成了温家之主,足以证明此人心机深重,绝不简单。
可人都是有软肋的,此人的软肋便是温麟。
一副灵骨,数百年挣扎,这姓温倒是与北洲挺配的。
严文洲眯了眯眼,瞥着眼角余光里温蘅的身影,冷冷开口道:“温家主这是又心动了吧,这么好一副现成的灵骨,若是又毁在我手里,你恐怕肠子都要悔青了,可温麟早就死了,你就算保留了他的躯壳,也唤不回他的神魂,最多只能弄出一个有形无神的赝品而已!”
温伯延神色微冷,正要开口,身后之“人”却朝另一方向偏头看了眼,回首慢悠悠道:“你若杀了我,贺兰瑱的毒永不得解。修为愈高,他便愈只能一点点沉溺于梦境,最后再也醒不过来,在无边噩梦中痛苦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