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星历三百一十八年七月初三,大国主六百岁寿宴,举国欢庆,天星城三垣皆沸腾。
贺兰瑱迷迷糊糊醒来,半靠在榻上,侧耳听了一阵外头来来去去的脚步声和破空声,总算是清醒了几分。
侍从习以为常,安静等待。这位在南洲过了多年的贺兰子弟虽有隐疾,脾气却极好,很好伺候,除了前几天那探子,还没见他打杀过人。只可惜……
报信青鸟忽至,爪子抓着窗棂张口道:“快点快点!都什么时候来,难道要我三催四请么!?再不来,宗亲们怕是要以为你已经被贺兰玟弄死了!”
分明是贺兰铖的声音腔调。
贺兰瑱终于起身,伸了个懒腰,又听他的好叔叔道:“家伙事儿带齐备了,天市垣里那两个又不见了。”
声音听着十分不满,想来是极后悔招来那两位了。他慢悠悠地束发更衣,看着侍从给自己挂上一身叮呤当啷又闪闪发亮的玩意儿,直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位财神爷,不由笑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道:“两个?不是三个么?”
贺兰铖却一下没了声音,许久才闷声道:“贺兰珧告诉你的?”
“若要能瞒过太尉,那便只有她了。”
贺兰铖眉头大皱,听着另一头声音渐响,似乎是要动身了,立刻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个么,叔叔您应该是知道的。”
联系被切断,贺兰铖大怒,知道个屁!不经意间抬头一望,却见贺兰玟正巧经过来,装模作样地行了个礼,“太尉辛苦了,此番寿辰多方汇聚,三洲势力混杂,仙魔同处,若非太尉调度,恐怕要生出些事来。”
贺兰铖冷哼一声,“这么闲,不如帮我来干活儿?”
贺兰玟装作没听到,抬脚要走,忽又停步状似不经意道:“听闻东极道亦有使者前来,不会就是那位煞星吧?”
“我也想知道,不若你去鸿胪寺问问吧。”贺兰铖皮笑肉不笑道。
得了个没趣,贺兰玟眼神微沉,终于不再纠缠,却想起了几日前温麟那番话,心中有了几分思量,脚步一转往明堂而去。
按照惯例,单单一场寿宴是不会在太乙坛举办的,但这一次的寿宴还有一重天祀的意思,太乙坛便是正好。眼下,三洲拿到请帖的宗派几乎都来了,灵光闪烁如星斗,只能遥遥止步于太乙坛百里之外,能进到这里的,无一不是顶尖。
不过几步,他陡然停下,视线钉在了十来丈外的一行黑衣修士身上。
东极道的人。
而那领头之人,正是那位太清宗弃徒。
视线交错中,两人只略一点头,冷漠得仿佛从未相识,贺兰玟却松了口气,心中一定再度往明堂而去。
钟慎面无表情地离开,眼神看似不经意地扫过东侧小楼,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
“阿衡,过会儿可有好戏了。瞧你那徒弟的意思,贺兰玟待会儿怕是要吃大亏了。”严文洲大喇喇俯身靠在栏杆上,回头朝温蘅笑了一下。
晴光正好,远山雪色茫茫,照得天地间一片通透,凌厉眉眼便在此时显得愈发张狂,似是浸透了北地的朔风寒雪,逼得人睁不开眼。
温蘅一时怔然,恍惚间竟不知今夕是何年。这人本该如此,只因那荒谬至极的一则“预言”,命途整个儿颠转,从此天魔缠身,再不得清静。
思及他出现在太清山门前的模样,温蘅眼眶一酸,险些落泪,对自己又生出几分恨意。
一看这人表情,严文洲便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好气地伸手揪了一下温蘅脸颊,“你又在瞎想什么?觉得自己愧对我,觉得自己早该下山,觉得自己早该杀了温伯延?还是觉得当初就该不管不顾离开太清,或者直接一剑把那破书捅成一堆废纸?告诉过你多少遍了,若不是这些阴差阳错,我可能都活不到这时候了!”
温蘅张了张口,大抵是觉得脸上那作怪的手指影响自己发挥,遂垂眼不语。
平心而论,这人瘦削,脸上是没多少肉的,然而触手细腻如凉玉,十分美妙,严文洲松开手指,反手细细摩挲了几下,意犹未尽道:“哪有那么多如果,天道难算,你我如今已是大幸。”
温蘅仍然不响。
雅乐起,天祀开,四周骤然一静。严文洲正欲松手,不经意瞧见这人红透的耳垂顿时又来了兴致,手指倏然换了地方揉捏了一下。瞬间,红霞便顺着耳垂一路蔓延,上至眼眶,下至脖颈,红得简直像是中了奇毒。
他贱嗖嗖一笑,故作惊异道:“天这么冷,阿衡倒是很热?”
温蘅仍是好脾气,低声道:“你在这里,心自然是热的。”
不是情话胜似情话。严文洲一怔,讷讷放了手,只觉心脏砰砰跳,险些把自己跳散架了,然而这一次却是温蘅没放过他,拉着他的手便贴到了自己脸颊上,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烫如火炭。
严文洲望着温蘅眸中欲坠不坠的水光,莫名理亏,思来想去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还是吻了上去。
这人是极聪明的,不论是练剑还是做旁的事,一点就通,更能举一反三,几番唇舌纠缠,严文洲飘飘然了一会儿,只勉强送出一道传音:“我不怪你……”
再多却也不能了。
唇间尝到一点咸涩,他抬眼看去,心中无奈,又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拍拍温蘅,示意他放开自己。
温蘅迟了一拍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替他细细理着衣服。这衣服其实也没什么好理的,不过是起了些许褶子而已,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此时心中激荡,下意识地就给自己找了这么件活计。
衣襟处再也看不出端倪时,温蘅手上忽的一紧,耳边听到一声,“闲云野鹤,逍遥一生。”
语带笑意,声调轻柔,手劲却大,抬眼便撞进一双寒星似的眸子里。
温蘅咬了咬舌尖,觉察出一点血腥气才缓过神,弯了眼道:“我没忘。”
说话间,天祀变数已生,惊呼阵阵,浩荡气息跟雨后春笋似的一道接着一道窜出来,好好一个肃穆明净之地比琼花台还要热闹许多。
方才北洲大国主现身时,严文洲便发现这人外面看着气机强盛,犹算盛年,但不过是外强中干,离吹灯拨蜡只差几口气而已,想来这人百年前的重伤并未痊愈,拖到如今已算是走运。
如此一来,贺兰铖透露的消息便和钟慎所言对上了——北洲大国主之位花落谁家,就在今朝。
严文洲收敛心神看过去,只见大国主身后的图腾光柱多了三团滴溜溜转悠的灵光,在光柱中十分模糊,又听他道:“北洲以气运传承千载,至今不竭,欲为大国主者,必携大气运,三枚玉符,各刻有北斗、文昌、大国主三名,得其名者,居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