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在门外停下,低声道:“姑姑,陛下就在里面,奴婢在此守着。”
阿渝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沾满污渍的衣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殿门。
偏殿内光线不明,只点了几盏宫灯。刘砚背对着她,正由两名内侍伺候着穿上沉重的十二章纹朝服,玄衣纁裳,衬得他背影挺拔而孤峭。
听到门响,他挥了挥手。两名内侍立刻躬身,无声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刘砚缓缓转过身。他尚未戴冠,墨发仅以一根玉簪束起,面容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看到她如此狼狈模样的瞬间,骤然缩紧,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关切,有后怕,更有一种沉郁的怒火。
他的目光在她沾满泥污的裙摆、被划破的手臂和散乱的发髻上停留,最终定格在她虽然疲惫不堪、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眸上。
“你……”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来了。”
短短三个字,却仿佛耗尽了极大的力气。
阿渝鼻子一酸,强忍了一夜的恐惧、艰辛和委屈几乎要决堤。她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礼仪,急声道:“陛下!李擎他……”
“朕知道。”刘砚打断她,眼神冰冷,“他昨夜便以‘京畿出现流寇,恐惊圣驾’为由,调动了部分京营兵马,封锁了几处街道。朕收到消息时,已来不及阻止。”
他走上前,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锦心呢?”
阿渝眼眶一红,低声道:“锦心姑姑为了引开追兵,与奴婢分开了……至今……下落不明。”
刘砚的下颌线骤然绷紧,眼中戾气一闪而逝,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帝王的冷静:“把你查到的一切,告诉朕。”
阿渝定了定神,将夜探榆钱巷,见到秦婆,得知长春宫供奉白玉弥勒、太后曾被蛊惑、李擎亲随可能参与清理灭口,以及那批缂丝神秘消失等关键信息,清晰而快速地禀报了一遍。
随着她的叙述,刘砚的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也越来越冷,如同结了冰的深潭。当听到“眉骨刀疤”和“李擎亲随”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捏得微微发白。
“弥勒教……白玉弥勒……眉骨刀疤……”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关键词,眼底是一片幽暗的、酝酿着风暴的海,“果然……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他猛地抬眼,看向阿渝,目光锐利如刀:“那批缂丝,是关键。秦婆不知去向,但东西一定还在。李擎离京,是他最大的失误!”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监恭敬而急促的声音:“陛下,辰时已到,百官已在宣政殿外候朝。”
早朝时间到了。
刘砚眼神一凛,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又变回了那个威仪深重、喜怒不形于色的年轻帝王。他深深地看了阿渝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嘱托,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你先留在宣室殿后殿,哪里都不要去。”他沉声吩咐,“朕已安排妥当,这里暂时安全。”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朕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殿门。内侍早已捧着沉重的冕旒等候在外。
殿门开启,又合拢。将他那玄色纁服的挺拔身影,隔绝在外。
阿渝独自站在空旷的偏殿内,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清冷的龙涎香气。窗外,天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映照着她满身的狼狈与疲惫。
血色的一夜已然过去,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随着这黎明,拉开序幕。
她知道,他即将踏入的,是另一个没有硝烟,却同样凶险万分的战场。
而她,必须在这里,等待他归来,等待那不知是吉是凶的……最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