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仿佛是一套精密运行的算法。输入变量,遵循逻辑,输出最优解。他们说我过分理性,说我“爹味”十足。或许是吧。但这并非天性使然,而是我的世界,必须如此构建。
我的父母,两位毕生致力于生态修复的科学家,给我取名“顾海山”。不是诗意,是责任。照顾、守护地球残存的海域与山峦。他们倒在了一片因辐射而枯萎的森林里,临终前看着监测仪上不断恶化的数据,眼神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未竟事业的憾恨。从那一刻起,我明白,感性的泪水拯救不了任何东西,唯有绝对的理性、冷静的计算、高效的行动,才可能延缓这颗星球滑向彻底荒芜的步伐。情感是冗余代码,是能耗,是需要被严格管控的变量。我成了工作狂,因为浩瀚的数据、复杂的模型、亟待修复的生态疮疤,它们不会因我的脆弱而停下脚步。
所以,当我看到郭申艾时,那份“恨铁不成钢”的关切,几乎是我的本能反应。
她像一颗运行在错误轨道上的星辰,美丽,却带着一种在我看来毫无必要的、感性的悲壮。为了一个来自A001星球的、血型匹配的“储备”,她竟然愿意倾尽所有,甚至不惜坠入高利贷的深渊。这违背了资源最优配置原则,违背了风险管控的基本逻辑。在我看来,这无疑是愚蠢的。
可如今,在这漫长生命接近尾声的独处时刻,当我反复调用那段记忆数据,进行深度自我检视时,一个被理性防火墙长期隔离的、微弱的“异常信号”浮出了水面。那份“恨铁不成钢”的背后,是否……也隐藏着一丝我自己都未曾察觉,或者说,拒绝承认的、属于“顾海山”这个个体,而非“生态学家顾海山”的情绪波动?
看到她憔悴,看到她鬓角生出的刺眼白发,我那颗习惯于处理宏观生态数据的心脏,是否也曾有过一帧短暂的、不属于理性分析范畴的细微抽搐?当她走投无路,敲响我研究所的门时,我提出那个“跟着我一起生活”的建议,真的仅仅是因为这是解决她困境的“最优解”吗?还是说,我也曾……设想过与她这样一位内心坚韧、眼神沉静的女子,度过平凡却安稳的岁月?
我不知道。或者说,我的核心程序拒绝运行这个可能导致系统崩溃的情感分析。
然后,是云梦。这个变量。
最初,他只是一个需要被量化的风险因子,一个导致申艾偏离“正确”轨道的扰动源。我冷静地评估他的价值:A001出身,基因特殊,潜力未知,风险极高。我试图将这颗“不稳定星体”从申艾的引力场中移除,以恢复系统的平衡。
但后来,我不得不承认,我低估了这个变量。他的成长速度,他对目标的偏执,他最终达到的高度,都超出了我最初的模型预测。他像一株在绝境中变异生长的植物,最终开出了改变星际生态的花。从纯粹的理性角度审视,我欣赏这种高效的、颠覆性的进化。尽管,他的成功,也意味着我最初对他和申艾关系的“错误”判断。
当她为了救他,陷入绝境,向我求助时,我内心的博弈,远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