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光阴,在宇宙无垠的尺度下,不过是星尘的一次轻微呼吸。但对于一个生命而言,却足以完成从婴孩到少年的蜕变。
这十年,于我,郭申艾而言,是循环往复中,悄然生出的一抹暖色。我的名字,承载着父辈对故土上海的眷恋,以及艾草那般看似平凡却坚韧的生命力寓意。然而,我这株“艾草”,早已被移植到了用财富和科技浇灌的恒温花房里,远离了风雨,也几乎失去了野草的气息。
云梦生活在A001星球我名下的一处私人生态园里,位于这个星球的最南边,它被设计成古地球江南水乡的模样,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四季如春,空气中永远浮动着花草的清香和湿润的水汽。这里,是我为云梦选择的“世外桃源”,也是我为他精心打造的、温柔的囚笼。
我恪守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规律——每隔一个月,我会乘坐“星际”号,从喧嚣繁华、科技感十足的地球,跨越数万光年,来到这个关押着囚犯、难民、孤儿的星球,停留整整三天。
这三天,于我漫长而乏味的人生而言,像是一种定期的“充电”,或者说,是逃离现实的一次短途旅行。
十年了,他从那个襁褓中软糯的婴儿,长成了一个十岁的少年。深空蓝色的头发柔软地覆在额前,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皙精致。五官长开了些,褪去了幼时的圆润,线条愈发清晰,却依旧保留着东方水墨画般的柔和韵味。而那双浅灰蓝色的眼睛,依旧是全身上下最动人的部分,像被山间清泉洗涤过的宝石,清澈见底,不染尘埃。
“艾姐姐!”
他总会像一只欢快的小鸟,带着一身特有的、阳光和青草混合的气息,精准地扑到我的身上。他不会像真正的小孩那样莽撞地抱住我,只是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小手自然地牵住我的衣角,仿佛怕一松手,我就会像梦境一样消失。
“云梦。”我唤他,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我给他取名时,带着一丝对过往宠物的缅怀,但十年过去,“云梦”这两个字,早已专属于他,承载了不同于猫儿的、更复杂的重量。
我对他极好,好到近乎一种补偿。
我请了最顶尖的AI教师,教授他识字、阅读、绘画、音乐。他学习的,是经过严格筛选的、描绘美好世界与普世价值的书籍。在他的认知里,世界就是他居住的家这般模样,宁静,富足,充满诗意。他不知道地球的存在,不知道宇宙的广袤与暗流涌动,更不知道,在他所处的这个“桃花源”之外,存在着森严的、将人划分为三六九等的阶层。
我给他买来各种口感奇妙的零食,给他定制柔软舒适的、符合古地球审美的衣袍。他的衣柜里,挂满了月白、竹青、浅樱色的长衫,穿在他身上,宛如从水墨画中走出的翩翩小君子。
他喜欢黏着我,这几乎成了我们相处时的一种常态。
我在书房里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时,他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抱着一本厚厚的、讲述星河童话的书册,看得入神。偶尔抬起头,发现我在看他,便会立刻回我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
我在庭院里散步,他会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小小的影子,时而指着荷塘里新开的睡莲,兴奋地告诉我它们的颜色;时而蹲下来,观察一只路过的、背着亮晶晶壳子的外星小甲虫,然后仰起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求知地望着我,等待我为他解答。
“艾姐姐,为什么星星会眨眼?”
“艾姐姐,这本书上说,有一种花,只在夜晚开放,香气能飘出很远很远,我们这里有没有?”
“艾姐姐,你下次来,可以多待一天吗?”
他的问题天真而简单,他的依赖全然而纯粹。
每当这时,我心中便会涌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一方面,我享受这种毫无保留的依恋。在我那充斥着利益计算和虚伪应酬的世界里,这种纯粹的情感,像沙漠中的甘泉,珍贵得令人心颤。看着他因为我的一句夸奖而雀跃,因为我带来的一个小礼物而眼睛发亮,我那颗被漫长岁月磨得有些冷硬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柔软下来。
可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负罪感的回避,也会随之而来。
我清楚地知道,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爱意与信任,是建立在巨大的谎言之上的。他视我为他的全世界,是他的救赎,是他的“艾姐姐”。而他不知道,我建造这个屋子收养他的初衷,仅仅是因为他血管里流淌的、与我匹配的血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