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像是清水河底躺着的两颗蓝宝石。

世间至最。

有些曾经和灿灿有过交集，还收到他帮助的主播没有忍住，在沉重的氛围焖制下，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声音低低的，像是闷在被子里藏尽无数心事的思春期少年，像是厚土之中等待发芽的种子。

尹煜佑也上前献上了一朵花，死者最敬。

这场葬礼有些特殊，颜色并不是俗常的黑白，宾客们穿得很鲜艳，灵堂的布置也更像是真正的派对，除了气氛异常沉闷，这里更像是被切开的蛋糕和一座争奇斗艳的花园，而不是一滩踩到烂糟的石灰泥。

这是时家人的意思，他们在网络上放出葬礼的相关预告时，特地说明了吊唁的宾客们要穿自己最喜欢的衣服前来，因为葬礼的主人时灿暄生平最讨厌沉闷的颜色，尤其是黑色，属于只是看到心情就会变得很差的那种程度。

无形的泡泡在心里慢慢漂浮，尹煜佑垂下眼睑，心声流转进无为无色之地，以灵台上的黑白照片作为切入口：

时间没能来得及证明完一切，你这么一走，留下了很多模糊不清的部分，不管是对于你自身，还是对于这个硕大的家族，或者是我们跻身的那个泥潭。

灿灿，你让现在所有的情况都变得更加复杂了。

不过与此同时，线索也又多了一条，靠近黎明的希望因为你增添了一丝。

你推了所有人一步，向着大家潜移默化中，共同期待着的那个光明未来。

好样的！

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你的死不会白费，一定不会！

他攥着拳头，心里暗暗笃定，笃定了狼群的罪行，笃定了候鸟的飞行，笃定了既定的未来，笃定了结实的轨道，笃定了众人的目光——所向之处。

他相信，灿灿的死一定和那帮衣冠禽兽有关系。

大海反复无常，却总是一片蔚蓝，风最爱弄澜。待这一波激烈的心潮稍稍平复，心原得以喘了一口气，空余平丈相容，风息了，燕子才能够点缀，蝴蝶也翩跹花丛中。

尹煜佑抬起头再看那张照片时，又萌生出一些异样的情绪，就像是画家不管什么时候欣赏同一片山川，总是能发现不一样的风采，从而得到新的灵感，比如莫奈的《鲁昂大教堂》组图。

那印刷着很多色彩的照片在他眼中像一口漩涡，漩涡的离心力导致所有的色彩全部漂浮了起来，像是纷飞的羽毛，虽然飘不走，但是也落不下去，有点类似于卡了平台期的体重和刚开始减肥的围度。

而没有了羽毛的鸟儿是光秃丑陋的，失去了装饰的漩涡便成了一片黑白，它灰扑扑，似乎家产尽数被抄没的贵族，再也没有衣着齐全时候的光鲜亮丽，明艳照人。

就像此时此刻木箱子中的灿灿。

不管他生前再怎么绚烂，聪明，又吸引人，烟花落寂再无痕，对于他的“存在”本身而言，生命的终止和色彩的消逝让此时此刻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只留下了遗憾而已。

似乎过了期并且发霉的食物，色香味已经再无缘，即便先前曾经是山珍海味，神仙珍馐。

死物与青葱不同。

而错过的遗憾其价值最容易掺杂水分。

所以，哪怕努力往周围弥漫着的大雾当中靠拢，尹煜佑始终没有办法和那诡异，佯装，欢快，不在乎的氛围成为一体，乖学生永远理解不了叛逆分子，佛不吃凡人。

尹煜佑做不到和其他宾客一样假装轻松，言笑晏晏，他们之中的好些甚至还能腾出精力来洽谈合作商机，或许是因为年轻所以阅历浅薄，或许是暂时并没有那么缺钱，总之，他骗不了自己，没办法强行说服内心觉得柠檬其实很甜，或者是在朋友的葬礼上丢心落肺傻笑。

那挺缺德……他打心眼里这么觉得。

自从进了这里开始，他的心里就一直沉甸甸的，像是绑了大石头的人被坠入湖中，靠自己的话再也浮不起来。

佛经无声，字字真理，尹煜佑看着灿灿的遗像沉默地对话：我发现，我还是不了解你，即使我们已经是公司的这群人里关系比较亲近的两个。甚至我可以自豪地说我是你的朋友，几乎唯一的真心朋友，也差不多是比较特殊的一个“朋友”。

可是到头来我才意识到，灿灿，你真的就像是天上的星星，看着很近，其实距离这片大地相当遥远，看起来闪闪发光，实际上全身布满了秘密，甚至从里到外都是黑洞。

大大小小，蜂窝精灵，密密麻麻。

无尽的丑陋堆叠成了秋天的落叶，化而成为美艳灿烂的夏花——这就是你，让人看不透的你，时灿暄。

读你，近你，就像今人听古文，文盲听俄文，对牛弹钢琴。

尹煜佑叹了一口气，征服大山无疑是宏大的工程，他一介凡人，不可避免的感觉到疲惫。

靠近天使同样如此。

上帝让人倍感压力。

太阳无法被长注视。

他再次看向那张照片的时候，眼睛里的纯粹消失了，添了许多浅淡却生明的颜色，那是复杂的情绪：

到头来，你还是让我感觉圣洁又神秘，和一开始见面留下的印象可以说没有半点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