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音寺的和尚对一些世家大族的女眷都十分熟悉，这原本没什么异常，但她是什么身份，寄居在谢家，还是姨娘的妹妹，这样的身份慈明却好似早已知晓，怎会不让她心存疑虑。
谢怀延听后也觉奇怪：“祖母常在雷音寺修行，与慧觉大师相熟，家里的人大多也见过。可这位慈明大师第一次见你，为何会知晓你的身份？”
难说是谁说八卦的时候提了一嘴？苏潆想了想，道：“他说为我解八字，见了我的名字，却一口一个谢家人。”
“此事交予我，你不必担心。”谢怀延给她一个笑意。
翌日一大早，老夫人的院子便传出摔东西的声音，曹嬷嬷怕老夫人气坏了身子，忙轻声劝着:“没歇在院儿里，昨日去了雷音寺回来，只一盏茶的功夫就出来了。”
老夫人冷哼一声:“昨儿没歇，明儿呢？”
“二公子心里有主意，应是不会乱来的……”
“授官当日，不好好走动打点准备着，还跟着人去雷音寺，他哪里是去求神拜佛！分明是奔着人去的！”老夫人叹了一声，挥挥手，让打扫完的婢子们出去，这才接了曹嬷嬷手中的药:“我这身子还不知能撑多久，只盼着我们谢家能好好的，别再整出个不安分的东西入宅门。”
曹嬷嬷宽慰道:“老夫人忧心了，苏姑娘院儿里惯来安静，我们的人也没瞧见杪冬去请，反倒是绍六常去……”
老夫人不是不知，自己膝下那个老二便是情种，结果生出个儿子还是个情种。总归是他看上了苏潆，也念在她没做出什么腤臜事，谢家自会出份嫁妆，在她及笄后体体面面送她出阁。
不过男女间的那点事，一个巴掌也拍不响，谁还没年轻过。
“我还没糊涂，若苏潆当真无意，端砚会如此？”
曹嬷嬷有心帮苏潆，奈何这是关乎谢家前程的大事，她也不便多开口，只道:“下月苏姑娘便要及笄了，老夫人不如把她叫跟前来，有些话，探探姑娘的意思也好。”
老夫人虽因谢怀延为苏潆做出些不守礼的事而心生不悦，说了些让她不必过来的话，可她那性子，竟真就不来了，老夫人心里有些不舒坦，却又嘴硬不肯说。
“往常总往我这跑，如今倒只叫人送些吃食过来，我这缺她一口点心？”
心里忍不住怨她两句：生意做大了，心也大了。不必依附人了，也不愿再来她这里寻求庇护了。
也不知是谁狠心。
曹嬷嬷瞧着老夫人吃味的样子无奈笑了一下。
自谢二公子与苏潆的事被谢家人知晓后，苏姑娘已许久不曾来过老夫人这了。虽也做吃食送过来，但以往都要在老夫人身边侍候，如今倒是生分了，只把东西送来外头，也不进去。
两人心里都有结，曹嬷嬷在谢家半辈子，比谢家人了解老夫人更多些，倒不是说老夫人不疼苏潆，毕竟这两年是苏潆常常陪伴，老夫人嘴硬心软，若不是顾着这几分旧情早将人赶出去了，怎会留着苏潆继续在谢家，吃穿不变。
倒不用曹嬷嬷去请人，苏潆今日一早便带着杪冬送了新做的点心过来。
“听闻老夫人近几日胃口不好，我做了咸口的点心，想着老夫人能吃得下。”
曹嬷嬷没有像往常一样接过食盒，反而邀她进去：“姑娘有心了，今日还请姑娘亲自送进去吧。”
因着谢怀延的事，老夫人不愿见她，好在做的东西还是一直吃着，她便知道老夫人还没打算与她撕破脸。
既然谢家人打算将这事按下不提，她也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该怎么过怎么过，攒钱要紧。
苏潆今日穿了一身鹅黄的立领长衫，料子虽不是名贵的，但她举手投足皆有一股子世家姑娘的稳持庄重，容貌出挑却无轻浮之态，就算入大家宴席也很上得了台面。
这样的人，又是温和的性子，怎能不让人喜欢。
老夫人心里那几分不悦淡了许多，嘴上却不饶人：“还道你铺子生意好了，没空过来，许久不见人了，竟比往日瞧着还丰腴些，到底是好事将近了，想来人也高兴。”
杪冬最怕来老夫人这，谁不知她自知道了谢二公子纠缠姑娘的事后便转了性子，从前多疼姑娘，如今也冷落了，每回瞧见都不给好脸色。
苏潆倒不跟老太太计较，只哄着她：“下月及笄也算长大了，怎么能不算好事？姐姐盼着我嫁出去，我只盼着日后出了谢家也还能再见见老夫人。”
说罢亲自沏了茶端去老夫人手上。
这意思说得明白，老夫人如何听不懂，今日叫她来也不是为了让她蒙混过去，便放软了语气直言道：“你与端砚的事我不计较，他想纳你我也不反对，可你既说自己不愿做妾，那我也与你直说。谢家往后指着他和泊衍，他们二人的婚事得是助力，正妻需得是高门大户，你可认得清？”
苏潆没想入谢家的门，但听老夫人如此说，心底到底有些难受，面上却还笑着回道：“认得清，待及笄后姐姐帮我定下亲事，我自谢家出嫁，心里定会感念老夫人的恩情。”
此朝代不立女户，她一个有家不能回的女人，若不从谢家出嫁，便要被送回苏家。
横竖不过两条路，她只能选从谢家出嫁，利用谢家的权势总归要嫁得好些，若被送回苏家，只能任由她亲爹卖了，指不定还要倒贴她的血汗钱。
只是谢怀延那边……
有人言：圭璋特达，德也贵也（注1），谢怀延那样的人，便如同一块美玉，若他在贵人手中，人家会说一句妥当。若在一个市井之人手中，那便是怀璧其罪，谁都惦念着。
“你当真无此心？”老夫人始终不信，端砚这样的人，竟会有女娘不喜欢。
“有心倾慕，无心婚嫁。”既然将话说开了，苏潆也直言不讳：“当初进谢家也是想求一个庇护之所，老夫人即使知道大夫人不愿，还是容我进了谢家的门，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二公子那边自是不会肖想。”
“你既如此懂事，我也不再干涉你们二人的事，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我自会帮你们压下，只是端砚那边你定要想个稳妥法子，别叫他伤心太过。”
“老夫人一片慈爱，我万不是那般拎不清的人。”
老夫人松了口气似的，又与从前一般拉着她的手说话:“如今你姐姐怀了身孕，怕也操心不了你的事，不如我给你相看，定给你挑个好的。”
这人谢家来挑是不合适的，且不说她与谢家本无关系，谢家若出面挑人，好的人家也看不上她，差一些的她也不愿嫁，走姐姐那边不过一个说头，还得她自己挑才好。
苏潆笑着回握老夫人的手，道:“老夫人在这邺阳城中面子重，哪家不敬重着，若您出面怕是好的太多挑不过来。只是姐姐不求门第，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给我，前久我还听姐姐说相看了几个，不如等那边先看完，没有合适的再说。”
这意思是，不愿踩着谢家的门高嫁？她原以为这姑娘是个不甘心的，妄图攀上高枝。
还算没看错人。
“安分守己是没错，但你祖父在任几十载，颇得贤名，就算如今苏家败落，你也是官家出来的姑娘，嫁的太低只会将日子过差，婚姻大事，还得好好看看。”
这模样性情，就算身世不好进不得谢家，老夫人也不忍外面不入流的货色糟践她。
苏潆起身行礼，低低应了一声:“是，苏潆谨记老夫人教诲。”
从老夫人屋里出来，二人直奔西市，杪冬一路上还在念叨不停:“老夫人说是疼您，可左一句门第，右一句身份，不是明摆着说您配不上！姑娘好好一个人，若不是苏家出事，二公子还配不上姑娘呢。”
“你慎言。”苏潆知道她关心自己，可这话她自己听来都有些过了：“谢老大人不惑之年便登阁拜相，谢家如今没以前风光，却也不是苏家能比的。”
苏家的败落是从底子上，没有儿子能入仕，只有一个赌鬼爹和伶人的主母，苏家算是彻底没了指望。
苏潆有时在想，若是苏家未曾没落，他父亲发奋读书，考取功名，那她和姐姐，如今又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