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盛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她的发丝,敏锐地察觉到不属于两人共用的皂角香。
他皱了皱鼻子,“龙涎香味儿太冲了,难闻,回家我帮你洗头发。”
“都依你。”崔挟月笑着回手捏了捏他的脸,随后话头一转,正色道,“你方才说那空坟是,突然被炸的?”
“是。”陆盛一摊手,神色也认真些,“按我与贺栖原本商定的计划,这事还得缓一阵子。可那日突然传出消息,炸得猝不及防,贺栖怕被人察觉出什么,这才不得不提前。”
“有没有怀疑的人?”
眼看到了门口,陆盛却腻腻乎乎不肯撒手,几乎是半搂半抱地把人弄下车,整个人粘牙得不像话,他伏在耳边道:“有呀,老仇人。但当时军营里被李叔硬压了压下消息,除几个亲信外,外头没人知道实情。况且,北蛮那边要是真听说我死了,早就趁机南下了,哪会等到现在才炸坟。”
“别一口一个死不死的。”崔挟月随手勾了勾勾他的的下巴,“眼下坟里是空的,他们摸不清虚实,反而不会轻举妄动。可话说回来——他们时兴天葬,对那物本就没有那么看重,就算要泄愤,也不会挑这个时候去炸坟。除非……”
她顿一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除非是存了别的心思,想借机核实什么。”
“你是说,裴氏可能已经得了我死的消息?”
崔挟月拢了拢领口,迈进门槛的步子停了一瞬,回头看了他一眼,“夏泽麟身边漏得和筛子一样,保不齐是从哪儿走漏出去的。”
两人洗漱完,双双仰面倒在床上,绸缎被面触手生凉,滑溜溜地贴着皮肤,躺上去像是陷进一汪春水里,说不出的舒服。
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光晕昏黄地笼在帐顶。
崔挟月盯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如今既然知道那是做空坟,裴氏就算拿这由头勾连北蛮,怕也折腾不出什么名堂。说起来,倒是阴差阳错。”
陆盛没接话,翻了个身,单手支着脑袋去看她。长发滑落颈肩,光晕拢在他眼底,那眼中浓重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藏都藏不住。
“我怕是这几日就启程了。你现在又没个官职,夏泽麟态度暧昧不清……府里要不要多添些人手?我走之前总要把事情安排妥当才放心。”
崔挟月轻轻摇了摇他的胳膊,本想安抚两句,指尖掐捏上去的瞬间,却不由顿了一下。
啧,这家伙平日里嘴上说不务正事,天天泡在演武场里,成果倒是真真切切长在身上。
隔着薄薄的中衣,他指尖下头就是紧实的肌理,陆盛还在暗暗绷着一股劲儿,小臂上的青筋突起,肌肤细腻又滚烫,看得人难免心猿意马。
她把脸贴过去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鼻息间全是熟悉的清香,一整天的疲劳就这么散了大半。
崔挟月倒是对陆盛说没太大危机感:“没关系的,要不了多久就能回去了。”
与此同时,同一片夜色底下,南越。
一顶不起眼的软轿中在王府侧门停稳。轿帘掀开一角,先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指肉丰腴,保养得宜,皱纹都没有几道。
裴回夜敛眉低眼,稳稳地托着那只手,把轿中人扶了下来。
南越这地方,较之京城潮热多雨,申氏初来乍到,脚步略微迟滞。
时局势跌宕起伏,谁也不知道明日会发出什么变故,但至少南越还在她的掌控中,总归比旁处安稳几分。
裴氏府门一家子里,裴父自不必说,能让她挂心的也便是母亲了。
无论如何,母女这层关系,终究不是她想割就割得开的。
府厅安排妥当,处处皆是按由京城主母院子里的旧例,陈涉方位器物摆件,无一处不细心。
申氏环顾一圈,目光淡淡在床脚帷幔旁摆设的青花瓶停顿一瞬,也没说话。
裴回夜自然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不置可否地默然立在一旁,无悲也无喜。
血缘这种东西啊……
她选择不了出身,母亲也选择不了谁在她肚皮里降生。
谁也怨不得谁。
裴回夜无声退出院子,刚转过拐角,幕僚立刻迎了上来,“主子,西洋人那边……”
裴回夜一抬手,示意噤声,待走出去数十步,才道:“说吧。”
幕僚自当会意,了然笑笑,递过来一封火漆封信,恭维道:“公子待夫人真是用心,竟连舟车劳顿的细节都一一打点妥当,倒是在下疏忽夫人舟车劳顿……”
裴回夜没接话,一目十行地扫了眼信,心中突地一跳。
靖安侯的坟中无尸骸,连陪葬少得可怜,零零落落地几件——甚至还找到个被咬了一口的干粮。要不是旁边明明白白刻着陆校尉的字样,北蛮人几乎以为那是个废弃多年的荒坟!
裴回夜两三下把信纸折紧,指节泛白。耳边幕僚声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袋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她确定,非常确定,陆盛在那场战争中早已战亡。
可现在冒出来一座空坟,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还是陆盛这个人……压根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