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青一瞬间似乎像是被点醒了一样，她定住了脚步，如同一具石像，不再向着生死簿的方向走去，反而转过身来向着浯缙而去。

浯缙此举实际上十分危险，雪青已然是真身覆灭，自己竟然在此时将结印种下，他为的是雪青能够安然无恙不被带走入轮回，可他可曾想过自己是否会因此丧命呢？

二人命运相连，却一人在阳间，一人在阴间。

究竟是谁跟着谁走呢？

陆判好奇地询问起一旁的崔府君：“崔府君，你看看这女子是不是回心转意了。”

“果然这二人就是一对难舍难分的伴侣，你看看，你看女子是不是回头了？是不是朝着男子的怀中拥抱而去了？”陆判越说越激动，张头望着台下正难舍难分的二人。

崔府君的脸上呈现出的仍旧是一片祥和，他不露声色道：“就算他不放手，善恶镜也会叫他放手。”

“善恶镜照出的是人心最底层的真实，岂能是如此容易便回心转意的？”崔府君十分熟悉自己的善恶镜，他看过那么多生离死别，善恶是人心的选择，不是旁人能够插手的。

话音刚落，雪青阴冷的面庞之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她只觉得浯缙所言十分讽刺，又是这该死的结印，她最讨厌别人不经过她的同意便擅自主张。

她抬起的右手迅速抓住浯缙的脖颈，雪青手中的力道一点都没给自己留后路，她明明知道结印之后浯缙的痛便是她自己的痛，她的指甲巴不得扣进他的肉中，雪青指尖泛白，面色也发白，她微微抬头，呼吸不畅的样子，却仍然咬着牙道：“给我解开这该死的结印。”

“上一次因为这个结印我差点死在金翅鸟手中，又差点溺死于深潭之下。”雪青如今脑海中充斥着仇恨。

浯缙被她扼住咽喉，说不出话来，他感觉自己要窒息了，再看对面的雪青也好不了多少，“雪青，你先放手，这样下去我们都不好过。”

“不好过就不好过，大不了你跟着我一起死。”雪青恶狠狠地说道。

浯缙不语，嘴角一撇，似是一抹笑，她这一路以来该有多失望，才会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要这样威逼自己替她解开结印。

浯缙抬手抓住雪青的手，上一次自己对雪青结印确实是怕她跑了，这一次依旧是怕她跑了，只不过他心中知道这是不同的。

“就再相信我一次，若是还是不成，要杀要剐任你便。”浯缙语气坦然，丝毫没有胆怯之意。

雪青的手有了一丝松动，可复又想起什么，“我不信。你拿什么保证？”

“我的神力。”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一丝释然。

“若我当真不能帮你修复鹿活草，那么你帮我找回的神力便尽数都被收回至柜格之松，我将永生永世守在柜格之松中，自愿不再出方山半步。”这是对他最狠的惩罚，若是他没能守住雪青，没能将她安然无恙带出地府，没能帮她不要命都要救的鹿活草修复，那他会自愿自封神力，甘愿就待在柜格之松树心的苦寒之地。

云庭算得了什么，决定了自己的生死去留，又将他关起来。

他千年间都在与仇恨度日，暗暗发誓自己拿回神力后便飞去云庭讨个说法，若是没有说法，他便立刻毁掉云庭。

可他为何如今又不想复仇了呢？

浯缙只感觉自己被雪青勒得快要神志不清了，嘴角却仍有笑意，“不是我不想复仇，而是我找到了比复仇更有意义的事情。”

“雪青，求求你好好看我一眼，看着我的眼睛。”

“雪青，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

“雪青，不要走。以后让我跟着你好吗？”

这值得吗？

雪青眼神颤抖，死命抓进浯缙脖间的手指也不自觉开始抖动，罪恶镜激起的仇恨并没有消散，可她心中却有与之相悖的想法浮现，她想起了一些片段的场景，她想起了自己的初心，她想起了自己究竟为何要修复鹿活草，她想起了在雷泽中浯缙所经历的从前。

他甘心吗？眼前的人还是浯缙吗？他这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他，对自己下的诅咒吗？

“你会甘愿不要神力？甘愿被关在柜格之松？”雪青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她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思想，她在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她的本心就隐藏在善恶镜所激起的仇恨之下。

她因一路的挫折而痛苦，从而被善恶镜激发出了仇恨，人心莫测，善恶都集于同一颗跳动的心脏中。

为善者，心中未必没有恨；作恶者，又未必毫无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