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个儿也想明白了,在这殿里头,总归是要仰仗您照拂的,岂能……再让您多操心呢?”
这番话听得李嬷嬷甚是受用,她叉着腰,脸上浮起欣慰的笑意,连语调都放缓了几分:
“嗯——不错不错,是个懂事的丫头!”
景枢殿两院的回廊,规矩是必须在破晓时分擦得光可鉴人,待到日暮时分,还需再擦拭一遍。
昨日她打理的是后院,今日,便轮到了正院。
可她刚提着木桶没走几步,便被回廊中央一间焕然一新的屋宇吸引了目光。尤其那块刻着“安宁阁”三字的匾额,更是让她怔神良久。
她下意识回首,对院“忘忧阁”的匾额恰好闯入眼帘。
一双黛眉倏然蹙紧。
“李嬷嬷,这间屋子,为何突然翻新了?”
她记得清楚,初来时此地分明是处废屋。
话音未落,回廊那头传来“咚咚”脚步声。安许宁循声望去,只见六七个粗使杂役分作两拨,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两架古琴经过。
闻得动静,李嬷嬷脸上堆起笑,忙不迭上前招呼。与安许宁擦肩时,方才得了空,意味深长地回头瞥她一眼,压低声道:
“咱们这两院啊,怕是快要有女主人喽!”
安许宁闻言,骤然愣在原地。
女主人?
安许宁满腹疑云,怔怔地提着木桶踏上回廊。
她一面擦拭栏杆,一面分神留意院中动静。那两拨粗使杂役仍在忙碌:一拨依着吩咐,将古琴安置于凉亭内;另一拨随李嬷嬷进了安宁阁,再出来时手中已空空如也。
她正看得出神,浑然未觉身后有一道温润的目光已注视她良久。
“许姑娘怎么还是这身打扮?”声音响起,如春风拂面。那语气听来并非嫌弃,倒像是浸着十足的怜惜。
深秋天气,安许宁只着一袭单薄的浅色襦裙,身形更显清瘦。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她一惊。回眸瞬间,恰好撞入那双饱含关切的眼睛。
“大……大殿下。”
来人似是方起,仅随意披了件外衫,衣襟微敞,隐约透出内里襕白中衣。他意态慵懒如玉山将倾,偏生一张俊容含笑,浪荡纨绔,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蕴藉,摄人心魄。
苏离忧的目光落在她被冷水浸得通红的指节上,眉宇间立刻染上恰到好处的痛色。
他这才惊觉自己昨日竟疏忽了,未曾嘱咐李嬷嬷好生关照安许宁。
他缓步上前,在离她咫尺之处停下,伸出手似欲触碰那冻伤的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化作一个充满克制的心疼姿态。
“冻坏了吧。”他柔声问道,声音里满是精心调配的温柔。
这又是作甚?
安许宁暗忖。但他一番作为,不由得让她想起小尘妖昨日惊人的一番话。
安许宁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恰好避开他营造暧昧的氛围,垂眸福了一礼,语气疏淡道:
“有劳殿下挂心了,民女不冷。”
“可冷在你身,痛——在我心啊!”他继而又转为一副深情模样,语气温和缓慢。
“诶!你瞧,这手都冻红了,怎会不冷啊!”苏离忧依旧一副慵懒姿态,语气却不容置疑。”
继而他唤来下人,收起柔气,冷冷吩咐:
“去备手炉来。”
“是…”
待下人领命而去,他转回目光,眉宇间那抹痛色又深了几分,声音也转作低回:
“冷在你身,痛——在我心啊!”
他又道。
此言一出,安许宁只觉耳畔如有惊雷炸响,震得她心神俱是一晃。
她猛地抬眸,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人。
荒谬至极!莫不是鬼附身,被夺舍罢!
仅片刻之余,她便收起了情绪,眼底泛起一阵不易察觉的笑意,让人摸不透。
想必若是寻常女子,定受不了这番媚诱。
你既愿演,我奉陪便是。
顺势而为,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在他面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柔弱堪怜、易碎易折的单纯善良的小家碧玉。
苏离忧她还是不为所动见状,眸光微转,眼底隐藏着一丝看不透的烦闷与不满。
显然,纵使他的演技多么天衣无缝,无情无爱也必定会有破绽,无心的腻歪只会让人烦躁。
不过,却在安许宁回眸间,那丝不满淡然竟无存。
二人眼神无声交缠,暗流涌动之际,下人手捧暖炉适时而至。
苏离忧亲手接过那精致铜炉,嘴角慵懒微翘,步履轻移,倾身凑近。他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拂过安许宁的臂侧,带来一阵清冽的松木气息。一手不由分说地、却力道轻柔地捏起她冻得微红的指尖,另一手已将暖炉稳稳塞入她掌心,修长的手指就势包裹住她冰冷的双手,久久未曾松开。
“可暖和了?”他低声问道,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沉而幽缓,带着引人沉溺的磁性。
闻言,安许宁双颊时宜地泛起红晕,笑意染至黛眉,纤手不自觉地紧了紧暖炉。
她把脸凑近了几分,抬起眼帘,眸光如水,潋滟流转间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娇憨,痴痴地忘着他
小声嘀呐道:
“殿下这份心……是民女独一份的?”刻意放缓的尾音像裹了蜜,甜甜的,好似亲昵地撒娇。
闻言,苏离忧眼底闪过几分不易捕捉的,慌乱的错愕,旋即被他眸中更深、更醉人的桃花笑意彻底淹没。他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这个更为亲近的距离,将头偏向她嫣红欲滴的耳垂,温热的吐息几乎要烙在她敏感的肌肤上,用唯有两人能闻见的声量,幽幽道:
“自是——独一份的。”
语未尽,他指尖已带着灼人的温度,在她微凉的指节上暧昧地轻轻摩挲,声音愈发温存缱绻,似要将人融化在这片虚假的柔情里。
暖意与他的吐息交织,在两人之间缠绕升腾。
“殿……殿下……都…都布置妥当了…”李嬷嬷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回廊转角,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诧异,瞬间击碎了两人之间旖旎的氛围。
暖意未散,安许宁已不着痕迹地自那片虚假的温情中抽身后退,眸中水色褪尽,只余一片清醒的凉意。
与此同时,苏离忧眼底那能将人溺毙的温和也如潮水般退去,转而覆上一层浅淡却凛冽的阴鸷,恍若方才的缱绻深情不过是他随手披上的一件外袍。
四目相对,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些许未曾散尽的暧昧余温。
戏中二人皆十分平静,唯有李嬷嬷大惊失色。
“琴也妥当了?”他对下人总是莫名的冷淡。
“是……”
“走!去瞧瞧你的房间”他牵起安许宁空着的手,墨色眸复又漾开笑意,模糊了方才的阴鸷。
戏嘛,总得演到底。双方皆如此想的。
安许宁先是一怔,而后故作矜持,眼睫轻颤,旋即下垂,白皙的双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少女的羞怯与无措。
“殿下对民女如此上心,民女……”她声线婉转,刻意染上几分矫揉的羞怯,“……一时竟不知何以为报……”
此言入耳,苏离忧心头蓦地一动——他等的,便是这般承情的话语。几乎在瞬间,“无妨,以身相许即可”已滑至唇边,却又被他生生按下。此语太过直白露骨,与他一贯精心维持的深情姿态殊为不符,反倒显得急色轻浮,落了下乘。
是以,他面上已泛起一抹更深的笑意,将所有盘算尽数掩下,只不由分说地牵紧了她的手,步履从容地将她引向那精心布置的“安宁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