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光降,寒舍蓬荜生辉啊!”
曹季平将周濂迎入前厅,吩咐婢女上茶点,茶要顾渚紫笋,点心要糖酪浇樱桃、透花糍、芋芳卷……
周濂欠身落座,孟不凡和李管家侍立一旁。
“府上新来的厨娘做糖酪浇樱桃堪称一绝,殿下难得登门,一定要尝尝。”曹季平嘴里热络不停,却只字不问周濂暗夜造访的来意。
周濂不愿听他东扯葫芦西扯瓢,开门见山:“林君山呢?”
尽管有揣测过周濂可能是为那大夫而来,真听他开口问,曹季平心下还是吃了一惊,这人连至亲都漠不关心,何至于为一个大夫亲自登门要人?
他佯装迷惘,“不知殿下口中的林君山是何人?”
周濂端起茶盅,慢悠悠用茶盖撇着浮茶,“国舅爷何必装模作样。”
此话过于直白,曹季平面子有点挂不住,讪讪一笑,“这其中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周濂呷了口茶,将茶盅往桌上一蹾,掀眼盯视着曹季平,“大雍律法,私自扣押良民是重罪,国舅爷身为国母兄长,朝廷重臣,更应该以身作则。”
“前朝佞臣祸国,以至民怨沸腾,义军四起,父皇登极后立志革鼎,天下百姓亦翘首观望。”
“若在此时污了圣名,引起动荡,是谁之过?”
“殿下慎言啊!”曹季平赶忙起身拱手作揖,诚惶诚恐道,“纵是万死,曹某也不敢担祸国之名!。”
话毕,他倏地转身疾步走到门外,招手唤来一名小厮,沉声问:“府中可曾来过一个叫林君山的人?”
那小厮觑了眼屋里上首坐着的周濂,又打量着曹季平的脸色,心领神会,赔着笑回话道:“回老爷,是来了个林大夫,孙管家吃他开的药吃坏了身子,这会儿在西次院给他瞧病呢!”
“吃坏了身子?”曹季平侧头瞥了眼周濂。
“是呢。”小厮挤眉弄眼煞有其事道,“面色青白,口吐白沫,瞳仁上翻,浑身抽搐着倒地上就不省人事了,吓人得很啊!”
孟不凡和李管家对视一眼。
“原来如此。”曹季平神色稍霁,交代小厮,“扁鹊在世也难免有疏失,让他好生救治便是,切不可为难他。”
说完转身踱步回屋,欠身坐下,笑着对周濂道,“殿下也听见了,林大夫在府里看诊,看完自然就回去了。”
周濂挑眉,“救治了一天一夜不见好转,想必尊府管家已是病入膏肓,林大夫也回天乏术。”
“不如换个大夫试试,死马当活马医。”他转脸吩咐李管家,“派人去把太医署的郭太医、章太医、胡太医请来。”
李管家领了命,作势就要去办。
这样兴师动众,难保不传到皇帝耳朵里,曹季平赶忙起身拦下:“且慢且慢,区区一个下人,怎敢劳动太医!”
周濂一手搭在茶几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曹季平,目光平静却咄咄逼人。
曹季平没得奈何,唤了小厮进来:“把那个林大夫请到前厅来!”
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蠢奴才!”曹季平脸色铁青,“还愣着干什么,快去!”
小厮被喝得双肩一颤,连滚带爬奔了出去。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两名小厮架着鞭伤累累奄奄一息的林君山进屋。
他刚被浇了桶盐水,此刻衣衫尽湿,水渍渗入绽开的伤口,疼得整张脸灰白如纸。
“老林啊!”李管家箭步冲过去,已是涕泪纵横,“你怎么被折磨成这样!”
林君山脑袋耷拉在小厮肩头,无力地朝李管家眨眨眼皮,似是在安抚他。
李管家一抹眼泪,从小厮手中接过林君山,“走,咱们回家!”
“混账东西,”曹季平佯怒道,“就算林大夫开错了方子,好歹已经将人救治过来了,干什么还把人打成这样!”
孟不凡看林君山被打得不成人样,想起自己软磨硬泡逼人帮他试药,害他遭这无妄之灾,心中愧怒交加,两步跨上前蹲身背起林君山,边往外走边哑声道:“林叔对不住,是我把你害成这样,怪我。”
林君山不知其中干系,只当孟不凡是以为丹药有误,气若游丝在他耳边道:“匹夫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