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城管临检，巷口的小卖部老板正在门口收摊，把一箱啤酒往屋里搬。谭欣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挂钟，十点出头。这个点回家，正好赶上爷爷开始备午饭。

他推开家门，两位老人正坐在客厅择菜。刘炜的房门还关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回来了？”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练完了。”谭欣换了鞋，在爷爷对面坐下来，顺手拿起一根芹菜帮着择，“刘炜还没起？”

刘爷爷朝里屋的方向努了努嘴，摇了摇头，表情里带着点无奈。“早上醒了一回，说要跟你去，洗了把脸又回去了。说是再躺五分钟，结果五分钟之后就没动静了。”

谭欣把芹菜叶子掐掉，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嘴角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刘炜没起来，谭欣也正好做自己的事。他回到阁楼的书桌前，把周末作业一本一本地翻出来。数学卷子、英语阅读理解、语文随笔，他原本以为要磨到下午才能写完，结果真正坐下来之后，笔尖在纸面上走得飞快。窗外的天色还没怎么变动，等他合上最后一本作业本，抬头看钟，才十一点半。一个来钟头，全部清完。他靠在椅背上，活动了一下脖子，觉得周身轻快。大概是心念豁达的缘故——学舞的事已经跟家里坦白了，琴房也练了，初赛曲目也定了，心里没什么挂着的事，做事就格外利索。

午饭的时候，刘炜终于从里屋出来了。他头发还是翘的，但好歹洗了脸，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爷爷今天炒了青椒肉丝和醋溜白菜，又热了一碗昨天的排骨汤。谭欣夹了一筷子白菜，抬头看了刘炜一眼。

“你不是说好去看我练习么？怎么没来？”

刘炜的筷子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一脸不服气地反击：“你昨天下午不也一样，一觉睡到晚上。”

谭欣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他确实睡了一下午。

爷爷在旁边端着碗，笑了一声：“你俩半斤八两。”

“不是。”刘爷爷把碗搁下，看了刘炜一眼，“谭欣是晕车，你那是赖床。两码事。”

刘炜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低头扒饭，不再接话。谭欣也没乘胜追击，只是嘴角弯了一下。这顿饭吃得轻松，没有人再提舞蹈的事，也没有人再提琴房的事。就是家常的午饭，家常的对话。

下午花了点时间，指导刘炜把剩余的问题解决了。比不了上周周六就完成任务，但也比他自己磨要快得多。刘炜临走的时候，把作业本往腋下一夹，说下次能不能早点叫他。谭欣说你自己定闹钟。刘炜说定闹钟也没用，我关闹钟比关灯还快。谭欣没再理他。

晚饭时母亲没有出现。爷爷说她有事情要忙，具体忙什么，没说。谭欣没有追问。他大概猜得到——母亲这个点还在外面跑，大概是房子的事。上辈子那套房子来得没什么声响，就像家里突然多出来了一样。他隐约记得是一个周末，爷爷领着他坐车去市里，直奔那个新家。交房的时候应该是毛坯，但他去看的时候墙和地板都弄得七七八八了，大抵还剩软装。窗帘没挂，客厅里堆着几箱瓷砖，母亲戴着口罩站在阳台上，手上沾着白灰。那时候他不懂，只觉得新房子很大、很亮、就是楼层太高爬楼辛苦。后来才知道，那套房子的每一寸都是母亲一点一点弄起来的。

谭欣没有太纠结。母亲有母亲的事，那套房子他目前也不太想插手。就按上辈子的发展，他觉得挺好。他要管好的，是自己的事。学业，舞蹈，声乐，还有往后要走的每一步。这些才是他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时间转眼就到了周三。

周三下午第一节是音乐课，苏老师没有上课，让大家自习，她自己坐在讲台前改乐谱。谭欣知道她是在为今天傍晚的初赛做最后的准备。下课铃响的时候，苏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谭欣也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意思，他明白——别迟到，别紧张。

初赛是傍晚六点钟开始。不占用课时，属于住校生晚饭后自由行动的黄金时间。谭欣住得近，倒也不用赶。他按部就班地回家吃饭，爷爷今天炖了鸡汤，说喝了好嗓子。刘炜也坐在旁边，吃完饭一抹嘴，说“蛙哥我跟你一起去”。谭欣没拒绝，这家伙自从得知他学舞之后就像块膏药，甩不掉了。两人出了门，穿过马路走进校门的时候，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留着一层薄薄的橘色。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几棵香樟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然后谭欣就看到了王平。

王平正从食堂那边走过来，嘴里叼着根牙签，旁边跟着赵峰和另外一个男生。他远远看见谭欣，脚步明显加快了两拍，脸上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

“哟——蛙哥！”王平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傍晚的校园里格外响亮，“这不是我们班的大舞蹈家嘛！”

谭欣太阳穴跳了一下。他上周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知道刘炜这张嘴留不住，但真到了这一天，还是觉得头疼。

王平凑到跟前，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目光里写满了戏谑和好奇。“蛙哥，你什么时候开始学跳舞啊？跳什么舞？民族舞还是芭蕾？要不要给我们表演一段？”

“王平你让让，我要去体育馆。”谭欣侧了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