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继续往巷子里走。空气里那股子水汽还沉甸甸地压着,巷子里的石板路在路灯下泛着青光。刘炜心情好了,脚步一跳一跳的,嘴里哼着半截不知从哪听来的广告歌。谭欣走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心里慢慢浮上一层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烦,也不是高兴。更像是一个人原本按照自己的节奏走着,忽然有人跑过来,把自己的节奏也调成了同一拍子。有点吵,但好像也还行。
回到家,门半掩着,暖黄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刘爷爷的声音先从门里传了出来。他在跟爷爷说今天买的那把蕹菜水灵,用蒜蓉炒正好。谭欣打开门,果然看见刘爷爷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爷爷站在旁边,正把砧板上切好的腊肉片往盘子里码。看见他们回来,刘爷爷先笑了:“回来啦?刘炜,先把书包放了,洗个手,一会儿吃饭。”刘炜应了一声,往房间去了。谭欣上了阁楼把书包放好,又下来洗了手。刘炜正好也凑到水龙头边上,跟他挤着洗手,袖子挽得高低不齐,指尖还沾着粉笔灰。谭欣侧了侧身,把水流让给他:“你手上那灰,先冲掉再打肥皂,不然越洗越糊。”
刘炜哦了一声,照做了,又拿手肘去蹭谭欣:“蛙哥,你比我妈还啰嗦。”
“那你还是回家听你妈啰嗦去。”谭欣把手抽出来,甩了甩水珠。
“别别别,我洗,我洗得干干净净的。”刘炜说着,又认认真真搓了一遍,把手掌翻给谭欣看,“行了吧?”
谭欣没理他,转身去拿碗筷。厨房里油烟一起,什么潮湿阴冷都被逼退了几分。
晚饭摆上桌。谭欣扫了一眼,比平时多了两个菜——除了常吃的炒青菜和爷爷做的腊肉炒蕹菜,还添了一盘芹菜炒香干和一碗紫菜虾皮汤。菜量明显是按四个人准备的。饭煮得也多,电饭锅里的米饭堆得尖尖的。谭欣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有了数:今晚这顿饭,不是普通的一顿饭。
果然,开席没多久,刘爷爷端起小酒杯,跟爷爷碰了一下,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谭啊,刘炜这学期就麻烦你和谭欣了。他周末不回去,在这边还能收收心。不然一回家就抱着电脑不撒手,他妈怎么说都不听。”他说着看了刘炜一眼,又转向谭欣,“谭欣啊,你平时有空就指点指点他。你俩不是同桌嘛,他哪不会你就多操心。”
爷爷没反对,只嗯了一声,把腊肉往刘炜碗里夹:“吃饭,先吃饭。”谭欣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这背后早就通了气了。刘炜妈妈跟他妈是老同学,两个妈妈之间大概也打过电话。绕来绕去,最后落在“让谭欣带带刘炜”这个结论上。这哪里是什么“收留”,分明是变相的周末补课。谭欣倒也不觉得被占了便宜。说实在的,他现在的学业压力确实不算大。每天作业在学校就能完成大半,回来再巩固一下,剩下的时间都在练声、练琴、压腿。比起上辈子那种被英语拖到喘不过气的日子,他现在确实游刃有余。腾出一点时间给刘炜,不是不行。
“谭欣,刘炜就交给你了。”刘爷爷端起杯子,朝谭欣这边举了举,脸上带着长辈那种又郑重又亲切的笑。谭欣点了下头,说:“刘爷爷放心,我会看着他的。”他顿了顿,又给自己留了条退路:“不过周末我偶尔要出趟门,时间不会太长。刘炜在家做作业就行,有不懂的等晚上回来再问我。”
“行,你有事就忙你的。”刘爷爷摆摆手,完全没什么意见。谭欣心想,他们当然没意见。他们还不知道他出门是要去干什么呢。等以后他真把舞蹈班的事提上日程,这屋里的人怕是都要愣上一愣。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
谭欣低头吃饭。芹菜香干炒得偏咸,配饭正好。紫菜汤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很舒服。刘炜在旁边吃得头也不抬,两颊鼓鼓的,像只仓鼠。谭欣看他那样子,心里那点“这周末不得安生”的怨气也散了大半。他其实不讨厌有人陪着。上学期周末这间屋子里只有他和爷爷,有时的确会觉得自己像飘在时间里的一个孤魂。
窗外风吹过巷子,把谁家窗台上晾着的衣服吹得轻轻晃。新学期的第一个周末,就在这样一顿热乎乎的晚饭里,慢慢拉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