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雪落了又化，临时搭建的板房换了三批住客，蒲星丞的学生晒得黢黑，连刚来时软乎乎的婴儿肥都消了下去，每天跟着施工队扛设备、记数据，手上磨出的茧子厚得像老工人。大半年的原地踏步早把所有人的耐心磨得所剩无几，关于“空墓”“疑冢”的猜测在队里传了一轮又一轮。最后队里联合多部门打了专项报告，经层层审批协调，终于调来了五十台国内最大的千吨级重型起重机，连航天工程用的特种金刚石切割索都批了下来。这沉睡了亿万年的石棺，终于要迎来第一缕人间的光。

开棺那天天气出奇的好，碧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蒲星丞戴着安全帽站在警戒线外，看着施工人员把金刚石切割索一点点固定在棺盖边缘，忍不住捏紧了手里的记录本。这石棺盖厚得离谱，足足有四百六十米，重量检测出来的那天，整个考古队都吓了一跳。一百八十六亿吨，差不多等于半座泰山的重量，别说用起重机吊，普通的切割工具碰上去，连个划痕都留不下。切割工作整整进行了三个月。

金刚石绳索昼夜不停地运转，磨断了几十根索头，才终于把坚硬的棺盖分割成几十吨到几百吨不等的石块。起重机的钢索吊着石块缓慢升空的那天，工地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仰着头看那些沉默了亿万年的巨石被平稳地放在一旁的运输车上。这些石块不会被随便丢弃，每一块都编了号，要运回实验室做同位素检测，好确认这处墓葬的准确年代。等到终于切出一个能容人进出的缺口时，已经是夏末。山上的野菊开得漫山遍野，蒲星丞带着三个队员，背着氧气瓶和探照灯，第一个顺着绳索滑进了石棺内部。

落地的瞬间，四个人手里的探照灯齐刷刷晃了晃，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们预想过石棺里可能有骸骨，有陪葬品，甚至可能是空的疑冢，却唯独没料到，这巨大的石棺里头，居然还套着另一层棺椁。

不是石头的，是整根整根的金丝楠木拼接而成的。每一根木料都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包浆，闻上去还有淡淡的楠木香，表面连一点腐烂的痕迹都没有。这内棺比外棺小了不少，却也足足有八千米长，堪堪铺满了整个外棺的底部，抬头往上看，金丝楠木的棺盖顶几乎看不到头。

更让人震撼的是，整层内棺的表面，居然严严实实地覆盖着一幅巨型帛画。

那幅画太大了，蒲星丞打着手电往前走了近十分钟，都没走到画的尽头。布料是从未见过的特殊材质，摸上去像浸了水的丝绸，却异常坚韧，用刀划都留不下痕迹。

“蒲老师，这、这帛画的尺寸也太夸张了。”队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探照灯缓缓扫过帛画，能看到画上描绘着天地初开、山川成型的场景，玄衣的男子站在宇宙中心，脚下是奔腾的星海，身后跟着万千飞禽走兽，四地的臣民捧着珍宝跪在他面前，最边缘处还画着连绵的云海和神树，细节精细到连神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清晰可见。

蒲星丞趴在缺口边往下看，心脏跳得飞快。这哪里是帛画，简直是一幅用丝线织就的上古创世图，光是完整揭取下来，就是能震惊整个考古界的奇迹。

为了不破坏帛画的完整度，整个团队连夜调整了方案。原本计划先开楠木棺的步骤全部暂停，队里专门向国家文物局申请，调来了全国最顶尖的十位丝织品修复专家，带着整套恒温恒湿设备下到石棺内部。专家们穿着防静电服，戴着纳米级的防护手套，用软毛刷一寸寸扫去帛画表面的浮尘，用特质的生物加固剂小心固定住每一丝松动的丝线，最后用定制的十米宽透明覆膜从东往西一点点将帛画卷起，连每厘米的拉伸力度都要反复测算，确保不会造成任何折损。

光是清理帛画上的尘土，就花了整整一周。搬运的时候更是慎之又慎，二十多个专业文物保护人员排成一排，托着卷起来足有一人粗的帛画轴，顺着搭好的坡道一点点往上挪，旁边的人举着恒温设备一路护送，连脚步都不敢放重，生怕震断了画上的丝线。等整个帛画安全运进定制的恒温恒湿箱、封好箱门的那一刻，整个考古队的人都松了口气，不少人直接坐在雪地里，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蒲老师，帛画已经装车了，现在运往实验室。”学生跑过来汇报，看着运输车缓缓驶离工地，又忍不住回头看向那具依旧沉默的巨型石棺，“您说这楠木棺里，真的会有墓主人的遗体吗？”

蒲星丞没答话，他的目光落在石棺缺口处露出来的金丝楠木边角上，口袋里的祖传玉佩忽然微微发烫。他下意识摸了摸玉佩上的玄鸟纹路，忽然想起之前苏源说过的话“这里葬的不是人，是神。他修这么大的墓，是等着要等的人来。”

“当然有。”苏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忙完帛画的封箱工作，袖口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就算真的没有墓主人，这里的每一样东西，也足够把我们已知的历史整个改写，不是吗？”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自始至终都落在蒲星丞身上，目光里藏着学生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温柔。

蒲星丞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轻咳了一声，拍了拍林小宇的肩膀“这些都只是猜测，在拿到切实的检测证据之前，不要对外乱讲。接下来开楠木棺的工作只会更谨慎，明白吗？”

“明白！”学生连忙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去帮工人整理设备了。

山风从远处的山口吹过来，带着野菊花的淡香，拂过两人的衣角。蒲星丞指尖还留着玉佩温润的触感，抬头时刚好撞进苏源的目光里，对方朝他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