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日对她的试探和接触他心里大概有了个判断,培养暗探虽然有教无类,但都遵循大隐隐于市的教条,行住坐卧皆是不出格不打眼。何况当年青衣行事低调谨慎,断然不像这自称姜暖的女子,做事总会引人注意。
背后之人若有意将林娘子放出来扰乱视听,为何要选……
沈晏打量了一下姜暖,行事风格实在是打听到的林娘子两模两样,但又确实是同一个人,小山村偏僻得很,近几年就没有什么外来的生人。
究竟是棋子出了问题,还是下棋之人有别的打算?
沈晏有点头痛,打算闭着眼睛休息会儿。
姜暖却是不打算放过他,稍微一思量,就开口放了个大招。
“昨夜我蛊毒发作,有人进我的卧房送了解药。”
沈晏睁眼。
之前,胡谯确实曾提过,她的体内似乎存在一种毒素,不过目前并不致命。与其说是毒,倒不如说是蛊,蛊原本是南疆才有的东西,后由密探传入大昭。不过为了避免危害百姓,所以目前只掌握在大昭皇室手中。
主动提及此事,难不成要自首?
“但是蛊毒并没有解,我应该是个被安排好的棋子。”
沈晏闭眼。
哼,废话。
姜暖又小幅度往前蠕动了一下,“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若是受制于两边,不如选个合作伙伴。就眼下来说,选沈晏这边对她比较有利,虽然在他们手里,是个疑似死刑犯的身份,但好歹好吃好喝也没遭受过非人的虐待,况且身份问题尚有转圜的余地。
比起未知的危险,她觉得还是已知的危险比较好应付。
最重要的是,这蛊毒她刚好可以解。
沈晏复又睁眼,轻飘飘地投过去一个眼神,嗤笑道:“你不是失忆了么?”眼神里因为姜暖的鸡窝头闪过一丝明晃晃的嫌弃。
姜暖察觉到他在自己头发上停留的这一秒,倒也没觉得尴尬。这种贵公子一般都有点性格缺陷,什么洁癖啊,讲究啊,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耐着继续说道:“只要我活着,他们就一定还会来找我的,不是么?”
沈晏脸上有了点笑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搓着指尖。
“你不是被下毒了?”说着头微微一歪,整个人有一种说不出的懒散,“他们要是得知你倒戈,你不就……”
说着他倾下身来,薄唇贴近姜暖的耳朵,一字一顿道:“必、死、无、疑。”
突然的靠近让姜暖些微不舒服,耳朵附近被他的气息撩得痒痒的,她不由地往后退了一下,歪着头在肩膀上蹭了一下。
沈晏已经重新靠了回去。
姜暖皱了下眉,她敢这么说,自然是有自己的思量。
不知道是不是巧合,那日毒发的痛感让她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似乎是在她来这里之前就体验过。后来根据她的猜测和验证,那应该是一种苗疆的蛊虫。
以前她和师父在苗疆执行任务的时候,她曾经中过这种蛊。这种蛊虫被人体吞食后,会将钩子似的虫足附着在肠壁上,一般情况下会保持沉睡,不会主动攻击人体。但是沉睡一定的时间它就会醒来觅食,在人的身体里啃咬,让人肠穿肚烂而亡。
所谓的解药不过是让它重新沉睡,只有给它喂食山道年蒿这种草药才能彻底麻痹它,最后顺利排出体外。
这个蛊还有个十分明显的特征,肚脐眼周围会有几个小红点,蛊虫沉睡时颜色浅淡,不细看根本看不大出来。蛊虫醒的时候,这几个小红点会开始发烫发红,好像几颗红豆。
所以苗疆的老人叫它相思蛊,本意是红豆寄相思,跟情情爱爱倒没什么关系。
姜暖被绑得有点难受,动了一下快压麻的半边屁股,跪起来换另一边。
她心里很清楚,“要是把通敌叛国的罪名坐实了,那才是必死无疑。”
沈晏这么多年不放弃寻找青衣的下落,至少在查清五年前的真相之前,她的性命在他这里应该会暂时无忧。
沈晏将脚放下来,这双脚如暖玉做的一般,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赤足踏在褐色的兽皮上感觉像是陈列在博物馆的人体艺术品。
姜暖低头看着他的脚背眨了眨眼睛,继续道:“不如我俩合作,你得到你想要的真相,我也为我自己谋一个活路。”
“至于我身上的毒……”姜暖抬起头,觉得自己应当算是一个性价比不错的合作伙伴,“若我能解开,你是否会相信我合作的诚意?”
“哦?”沈晏的眼里突然来了点兴致。
疑似青衣的逃犯,身中南疆蛊毒,九死一生后性情大变,跟从前判若两人。现在还大言不惭地说能解自己身上的蛊毒……有意思。
姜暖继续游说:“左右你不损失什么,若是半路发现我不好使,杀了便是。”
马车以最快的速度在官道上飞驰,唐枳在车前驾马,唐田在左侧护行。马车后跟着一小队人马,约莫五六个。他们的身上皆是统一的服饰,腰间皆配备了长刀长剑,应是安王府的一众侍卫。
此时夕阳刚刚落下山头,残留的余晖还停留在天际,映照出一丝光亮。随着浓雾渐起,气温也逐渐降低了。
傍晚后,视野变得狭窄,好在官道宽阔平坦,偶有山腰滑落下来的石子妨碍行进速度。眼下天光还未完全散去,马车两侧分别挂上了两个灯笼照明,这一路倒也平稳。
“你倒是敢想……”半晌,沈晏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若你脑子没出问题倒还有点价值。”
一个失了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棋子,于他而言,毫无价值可言。
姜暖:“……”
说得倒有几分道理,但她还是忍不住吐槽起来,“要是没有发生“失忆”的情况,估计也不会跟你谈这些了。”
沈晏嫌弃地看着她,那要是恢复了记忆,第一件事岂不就是背刺他?他沉声道:“姜姑娘。”
姜暖往前挪了挪屁股,“您说。”
“求人,是需要诚意的。”
恰在此时,马车发生了巨大的颠簸,姜暖所在的那一侧车轮似乎是压在了一块石头上颠了一下,车身的猛然晃动让她无法控制身体的平衡,就那么脆生生地朝沈晏磕了一个重重的头。
沈晏:“……”
虽然是个意外,但他还挺没有准备的。
伤上加伤的姜暖疼得眼泪水都出来了,既然都磕上了,她也不想浪费这个大礼了。
“给个机会吧……”嘴比脑子快,声音都带着点儿恰到好处的哭腔。
这倒是意外了,沈晏无声挑了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