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们这一行共计十来个人,四匹马,一辆马车,三辆货车。人倒是可以先进城,这三马车的箱子得安排人守着。
但沈晏似乎并不这样打算,他吩咐了几个人去帮忙清理官道,剩下唐田和唐枳在道路一侧较为平整的地方清理杂草灌木,便于搭建临时帐篷。
姜暖从马车上下来,扶着马车绕圈散步,开始简单的复建。
胡谯探出头来叮嘱了一句莫要勉强,便下车找唐枳要纸笔。
说是进了洛安,他就要取道回青阳县了,出门大半个月,家里只有一只小狸奴,他放心不下,得早点赶回去,干脆趁这个机会将后面疗养的方子准备好。
竟还是个铲屎官。
姜暖撑着马车慢腾腾地挪着步子,大概绕着马车走了十来圈,才停下来。一路上快被颠散架的骨头,这会儿终于有了归位的感觉。
此时的天已经完全黑下来,帐篷内亮起了一盏灯,唐枳抱着手靠在一棵树前,眼睛盯着姜暖所在的方向,耳边是唐田叽里呱啦的声音,手里提着一只要死不活的鼹鼠往他脸上凑。
帐篷里,沈晏正在油灯前阖眼假寐,熏香的青烟袅袅地拂过他的脸庞,朦朦胧胧地看不真切。胡谯伏在小几上书写,不时停下笔来挠眉心。
虽然已近年关,气温寒冷,但仍能听到四周有乌啼虫鸣。
浓雾渐起,一滴雨水跨越万米高空,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枝和五彩的树叶落到姜暖的眉间。
如此天时地利人和,是多么适合逃跑啊。姜暖心想。
但,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遗憾地将目光从黝黑的树林里收回来,正准备进马车里歇会儿,却听到胡谯招呼她过去。
姜暖回首,正好和睁眼的沈晏对上了视线。
这几日她穿得仍旧是守孝的素衣,因为不会绾发,乌黑的长发便随意散在肩头,长时间没打理而显得乱糟糟的。
发髻上因为孝期所佩戴的白色绢花早就不知所终,这打扮再配合上她病怏怏的面容,活像个山野中的女鬼。
此时女鬼因为不良于行,正走姿诡异地朝着某个方向挪动。
唐枳和唐田在旁边行注目礼。
沈晏则不忍直视地重新闭上了眼。
……
黑夜会放大内心的恐惧,当视野被剥夺后,对声音便格外敏感。但淅淅沥沥的雨声刚好掩盖了细微的异响。
布料悄然拂过草丛,擦过树枝,厚实的鞋底陷入淤泥,留下大大小小的泥坑。呼吸声被极力压低,雨水在剑刃上跳跃。弓箭手搭弦,挽弓如满月,寒芒悄悄破开黏稠的黑夜,如无常的勾魂锁攀附上姜暖的脖子。
或许是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姜暖倏然停下,在距离帐篷几步远的距离伫立。唐枳和唐田则同时亮出武器,警惕地看向四周。
破空声接踵而来,姜暖下意识一个后下腰,奈何她忘记自己现在还是个大病后都没痊愈的伤患,腰部的不适让她无法顺利下腰,只能一个屁股蹲摔到地上,再用五指抓地借力往右翻滚。
她的目标是右边板车上的箱子,可以用来做掩体。
唐田已经提剑闯进黑夜,唐枳则留下来抵挡箭矢。沈晏长脚一蹬,将小几踹翻,让胡谯趴在小几后,自己则抽了一根支撑帐篷的木棍卷了一片帐篷布把大部分箭矢卷落。
箭雨过后,长剑逼近。
沈晏知道这些人都是冲姜暖来的,扔了手里的破布准备去车底下捞人。
此时姜暖狼狈地从车底下爬出来,白色的衣裙仿佛在泥浆里滚了三遍似的,头上也糊满了黑泥,还在往下滴答着黑水。
裹了泥巴水的头发扫在脸上痒痒的,姜暖不甚在意地用黑乎乎的手搓了一把脸,抬头便看见一只白皙修长的大手,掌心向上,指甲修剪的弧度圆润平滑。
只见那手似乎僵硬了一下,又迅速收回去了,这动作转换得太快以至于让姜暖觉得大概是自己眼花了。
紧接着对方背对着她,将一把匕首抛在她怀里让她自己看着办。
姜暖抱着匕首迅速爬起来,也顾不上腰疼腿疼脑袋晕了,背抵着木箱子艰难地搏击。
余光中瞥见沈晏利索地往腰间一摸,接着一把细长的软剑出鞘,嗡嗡然闪烁在寒光。他一路砍瓜切菜似的潇洒飘逸,且走位风骚。
姜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匕首,突然感觉有点生气。
雨越下越大了。
马儿受惊,发出阵阵嘶鸣,白色的雾气散在冰冷的夜空中,远处的铁锹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训练有素的刺客举着长剑进攻,黑色的长靴踏在湿软的泥土上,踩出一串串不浅的小坑,鞋底刚撤离,便有雨水逐渐蓄满,原本落地无声的细雨,此时发出了咚咚咚的响声。
潜入黑夜杀敌的唐田此时也回来了,拎着长剑借助树枝在林间左右腾挪,像个灵活的猴子。
唐田:“我探了一下,至少有七八个蹲在树上放箭,有两个运气不好被我处理了。”
晚上找起来有些费力,雨势也越来越大,声音都被盖得差不多了,而且对方非常熟悉地形地貌,想必这次行动是准备已久的。
有点棘手。
唐枳抬手挽了个剑花,道:“那就先把地上这些蚂蚱解决了。”
唐田抬脚踹飞一个人,就地一滚,躲过一次攻击,箭矢破空而来没入他刚刚站立的土地。
他被气得大叫了一句,“放冷箭的狗玩意儿!有本事跟爷爷当面锣对面鼓!”
细雨如织,绵密地看不清四周的刀光剑影,四个人全凭多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保命。围剿的人数不见减少反而增加了,想来这次是下了血本准备一击必杀。
姜暖背靠着装货的板车,手中的匕首反手握着横亘在眼前。沈晏的身影始终在她五步远的地方杀敌,剑刃上的鲜血不断地流下,没入泥水中。
这群黑衣人动作干净利落,一声不吭,只有倒地的时肉/体砸在泥水里的声响,一个倒下另一个迅速补上,像倾巢而出的蚂蚁似的,源源不断。
姜暖看了一眼倒塌的帐篷,没瞧见胡谯,希望是找地方躲起来了。
这群黑衣人只乌泱泱地往她这儿涌,目标出奇地一致,那就是她。似曾相识的场景,一阵头晕目眩,似乎有什么记忆正在往她脑子里钻。
恰在此刻,有个黑衣人绕到后面悄然摸上板车,猛然举刀落下。姜暖霎时间感觉如芒在背,身体下意识做出反应,往前猛地一扑,以双手撑地。
沈晏一个闪身过来,长腿一踢,车轮离地绕着马屁股甩了半圈,马匹受惊扬起前蹄,拴在树干上的缰绳被砍断。
受惊的马带着板车逃离人群,板车上的人被摔倒在地上,姜暖迅速爬起来将匕首干脆利落地插进了他的咽喉,温热的血喷薄而出覆盖了她脸上的泥水。
她好像并不是第一次杀人。
愣神间,余光瞥见一抹寒光。
“小心!”
姜暖将手中的匕首扔出去,试图偷袭的黑衣人大腿吃痛一个踉跄跪倒在地,沈晏旋身挥剑,一剑封喉。
眼看着绞杀圈越来越小,周围的尸体层层叠叠。
之前派去清理官道的人已经赶回来支援,姜暖艰难爬起来,准备摸过去捡回自己的兵器,但身体的疼痛让她一时间寸步难行,脑子变得不是很清醒,视野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手脚在冰冷的雨水中逐渐变得麻木僵硬,一支箭矢趁此机会穿过人群直奔她的面门,她本想蹲下躲开,但觉得双腿好似没有知觉不受控制。
就在她僵住的时候,沈晏干脆地抬腿,一脚踹上了她的左侧臀部。
姜暖身体往右飞去,锋利的箭头与她擦肩而过。
姜暖:“……”
明天她就把这身该死的白衣服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