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离九点了点头，斟酌着开口道：“晚辈无意卷入三界通的纷争。若两位前辈愿意透露一二，晚辈感激不尽。若是不便……晚辈立即离去，绝不再叨扰。”

“有趣，”何竟身形一闪，骤然出现在石离九面前，瞪大双眸，凑近了仔细打量着她，“我们渊源坊有半仙半魔的修士，有魔修，有妖修，唯独还从未吸纳过巫族之人。”

他倏地回首，冲致尤扬了扬下巴，“我看这小姑娘十分有趣，不如把她纳入进来？”

致尤闻言，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在何竟的后脑勺上，力道之大，竟带起一阵劲风。

“你当渊源坊是三界通的收容所，还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茶馆？”他咬牙切齿地低骂，“巫族乃传说中的氏族，极少出现在外界，你凭何判断她身份的真伪？再说了，若想进我们渊源坊，皆需凭真本事通过医师考验或者炼器师考验。拥有了渊源坊医师及炼器师的身份，在三界通可是能横着走的。”

何竟被拍得踉跄了半步，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她‘骨骼清奇’，想给咱们渊源坊添点新鲜血液嘛。”

致尤冷冷瞪他一眼，随即转过身，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石离九身上。

这一回，他眼底的探究和审视又多了几分。

“巫医……”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难怪你身上既无仙力波动，也无魔元波动。巫族崇尚肉身致圣，血脉为媒，以达到天地人三合一的境界。而巫医更是手段诡谲，神秘莫测，同你的行事风格倒是极为贴切。”

石离九连忙垂下眼帘，掩去眼底深处的一丝慌乱，其实她对巫族的来历也是知之甚少，唯恐这两名仙王一时兴起追问她，最终发现她实则是位“冒牌货”。

“前辈对我族之事，好似……十分感兴趣。”

致尤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过身，缓步走回石桌胖，重新落座，“老何，准备开启医师考验。”

何竟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致尤的决定，只是步伐匆匆地朝西厢走去。

“小姑娘，好好准备，”他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医师考验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通过的，两千年来，通过之人拢共不超过百数。”

石离九拧紧眉头，微微躬身，郑重道：“前辈，我并非……”

“你所想知晓的一切，待通过医师考验，我们便会一五一十告知你，”致尤摆了摆手，轻啜一口茶汤，“若通不过，还自请离去，我们什么话都不会说。”

石离九知晓这是她眼下唯一的机会了，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和不安，肃然一礼。

“晚辈明白了，定当全力以赴。”

致尤微微颔首，抬手捻起棋盘上一枚棋子，轻轻放入玉碗中。

他这般如同寻常凡人一样，一板一眼归纳棋子的动作，却让石离九开始百思不得其解起来，索性放出一缕细微的神识附着于那棋盘之上，欲要一探究竟。

谁料致尤手中动作一滞，忽然粗鲁地一拂棋盘表面，嗓音略带蕴意道：“小姑娘，你们巫族便是这般教人胡乱窥探别人道法的吗？若换了旁人，只会因你这挑衅行为立马动起手来。”

石离九只觉那缕神识被一股巨力反弹回识海，脑袋一阵嗡鸣作响，半晌才恢复如常。

她脸色微白地捂着心口，解释道：“对不住，前辈。晚辈只是好奇，前辈为何不用术法收纳棋子，反而要一枚一枚地放入玉碗中？”

致尤轻哼一声，脸上的蕴意微微褪去些许，“你如今修为等同于魔君境，怎的连这般浅显的道理都不懂？医者，最忌讳‘轻’与‘浮’。你方才神识一探，看似只是好奇，实则心念浮动。若你手里捏着的不是棋子，而是悬于病人心脉上的银针，就凭你这一瞬的轻慢，便足以害人性命。”

语气冷硬，却字字砸在了石离九心头，他指了指那枚被拂落的棋子，继续道：“仙力、魔元皆能隔空取物，但这些实则是隔靴搔痒，失了分寸。唯有亲手触碰，去感受，去感知，才能将万物掌控于毫厘之间。你连这基础的动作都做不到，还谈什么做医者？”

石离九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一直以为，修仙也好，修魔也罢，追求的皆是超凡脱俗，凌驾于万物之上的力量。

可致尤这番话，却打破了她一直对“道”的固有认知。

她早已习惯了用神识去掌控，去俯瞰，却忘了在真正的生死面前，任何高高在上的力量，都是虚浮的。

“晚辈受教了。”

她缓步上前，微微弯下腰，将散落的棋子一枚一枚捡起，轻轻放入玉碗中。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表面，她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枚棋子的不同，甚至还能感受到致尤和何竟在棋子上残留的微弱气息。

这是一种极其玄妙的感受。

当她将最后一枚棋子放入碗中时，突然觉得自己的心也随之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