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的石离九,曾隔着万重云海,遥遥见过玄帝一面。
那时她尚是垂髫稚子,揪着石羽的胡须,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是何人?”
石羽讳莫如深,可也拗不过她的再三追问,只好无奈一笑,轻声道:“小九,那是玄帝,是天界至高无上的主宰。”
石离九歪了歪头,满眼不解,“什么是至高无上?是说他长得最高吗?可小九瞧着,他似乎还没爹爹高大呢。”
“笨小九,”石羽屈指轻叩她的额头,“最高存在就是……就是……爹爹想想如何形容呢……就是指天界众仙皆需俯首听命,万般天律皆由他一人定夺。他是这天界最强的存在。”
石离九撇了撇嘴,稚嫩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以为然,“可小九不想听他的呀。爹爹不是常说:修道者实则追求的是本心?若大家都听他一人的,那大家的本心又该安放何处?难道修道修到最后,修的是一颗听话顺从的心吗?”
石羽身躯猛地一震,握着石离九的手不由得收紧几分,眸中竟前所未有地闪过一丝慌乱。
他猛地捂住那张还要说话的小嘴,声音压得极低,严厉苛责道:“小九,这种话,烂在肚子里也不能再提了。记住了,这世上有些规则,有些强者,是连本心都要为其让路的。”
那时的石离九不懂,为何一向温和的石羽会露出那般仿佛天塌下来的神情,她只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玄帝,像是一座巍峨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众仙的心头。
可此刻,她恍然大悟。
心魔操控着她的躯壳所行之举,眸底那抹漠然,与她记忆中的那个高高在上的“玄帝”何其相似。
她猛地闭上双眼,两行血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
她在下界发过的誓言,如今竟成了修道途中最狰狞的心魔。
“不。”
她双唇中溢出一声低喃,“你说错了。”
心魔没料到她在如此压制下还能夺回片刻清明,操控她身躯的动作不由得一滞,“你说什么?”
“我说,你所言皆是错的,”石离九在识海深处,平静地注视着那道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却满目猩红的虚影,“爹爹错了,你也错了。修士追求的本心,从来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也不是为了将何人踩在脚下。”
她忽然想起了幼时石羽教导她术法时,那专注而纯粹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引气入体,感受天地的玄妙,心底涌起的那份悸动。
那才是她的本心。非杀戮,非征服,更非成为一个冷酷无情的“最高存在”!
“我的本心,绝非你所能掌控!”
她的神魂虚影猛地爆发出一团璀璨金光,带起星海翻涌起层层巨浪,将自己内心那份最纯粹的意志,化作一股磅礴力量,将心魔一点点向外推挤。
可随之而来,她的神魂虚影开始剧烈颤抖,边缘变得模糊扭曲,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天地之间。
心魔终是感受到了一种源于神魂深处排斥与驱逐的力量,惊恐高喊:“你疯了!你疯了!!再这样下去,我们会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那也比做你的傀儡强。”石离九的神魂虚影缓缓闭上双目,那张模糊的脸上流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
“若本心已死,这长生,不要也罢。”
……
“轰!——”
红袍老者魔核自保引起的空间坍塌也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四周的血泥囚笼变得支离破碎,一道道狰狞的暗红色空间裂缝在大地上疯狂蔓延,狂暴的空间乱流从中倾泻而出,发出刺耳的破空声。
那些还未来得及逃远的魔修们,眨眼睛便被乱流卷入空间裂缝中,瞬间消失无踪。
一只沾满血污与泥浆的小手,颤抖着从翻滚的血泥沼泽中探出,死死扣住了一块焦黑的岩石边缘。
宫潋拼尽全力探出脑袋,借着那块岩石的支撑腾空而起,却在狂风中身形一晃,险些又跌入沼泽中去。
“姐……咳咳……姐姐!”
她连滚带爬地冲出沼泽边缘,视野里是被狂风卷起的碎石和枯林,只能凭借微弱的神识之力,朝着那熟悉的气息跌跌撞撞地扑过去。
“姐姐……咳咳……你在何处!”
身上的千丝流云衣早已被罗盘老者的重击砸得千疮百孔,破破烂烂地垂落在身上,她却根本无暇顾及这件珍爱的法器,只是执着地哭喊着,在一片混沌中搜寻石离九的身影。
就在她几乎要被狂风掀翻之际,一道身影突兀地从漫天血雾中显现。
石离九半跪在焦土之上,腰杆挺得笔直,一只手正扣在另外一边肩头上,猩红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那双眸子里一半漆黑一半猩红,此刻竟同时淌下了两行血泪,显得十分诡异。
宫潋踉踉跄跄地扑上前去,却在看清石离九模样的瞬间,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