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中杂役虽也地位卑微，需要承担打扫、洗衣、喂马等繁杂工作，但至少有个栖身之所，可以遮风避雨，比苦囚待遇好上不少。

故而这座军营里的苦囚们都想往上爬，绞尽脑汁地尝试着各种法子。

羊圈低矮潮湿，腐草与粪土混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石离九蜷缩在角落，将破旧的草席裹紧身体。

中年男子紧紧挨在她身侧。

如今，两人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难了，彼此暗地里交换了姓名。

中年男子名唤冯琨，年方三十七，土生土长的鹿林镇人。

石离九瞧着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怎么看年纪都比自己小，冯琨便自作主张地自称为“表哥”，称她为“表弟”。

冯琨唉声叹气地辗转反侧。

另一侧的老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道：“再翻，羊都要被你惊醒了。人不如畜生，还跟畜生抢安生？”

冯琨讪讪地僵住，半晌才口齿不清回道：“累不起，偶有心事……”

“心事？”老囚嗤笑一声，嗓音粗糙，“在这儿，心事是活不长的病。你若真有心事，不如想想明日能不能抢到那碗馊粥。”

他缓缓翻身，枯瘦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反复凸起。

他抬眸望着头顶漏风的茅草顶，目光却似穿透了这羊圈，“我前几年也心事重重，家被抄，妻儿被卖，官府捏造事实，说我是‘乱党’。可现在？我连恨都懒得恨了。”

石离九默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那道被灼伤的烙印，许久才开口：“你不想翻案吗？你不想报仇吗？不想逃离这囚笼吗？”

老囚闻言，像是听见了极荒谬的事，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无半分欢喜。

“报仇？翻案？逃？”他缓缓转过头，眼窝深陷，目光却如刀锋般刺向石离九，“小子，你可知这世道最狠的不是刀，是折磨。他们不杀你，只把你关进这羊圈，让你吃粪土、睡泥地，等你终于也觉得自己也是一头牲口时，他们便赢了。”

石离九静静听着，胸口却如压巨石，这世道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残酷。

她轻声道：“可若人人都认了命，这世道便再无光了，所有的错都会被说成对，所有的黑都会被说成白。我父亲曾教导我，凡事皆要从心而行，如今我不想做这认命之人。”

老囚怔住，望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仍泛着光的眸子，像瞧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股不怕死的劲儿，那股非要把黑说成黑、白说成白的执拗。

“你……不怕？”他问。

“怕。”石离九坦然点头，“所以我要变强！”

老囚久久不语，终是长叹一声，“痴人说梦……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羊圈重归寂静，唯有寒风拍打草顶的沙沙声。

石离九却未合眼，她将草席裹得更紧，指尖在泥地上悄然划动。

天才蒙蒙亮，羊圈外骤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起来！都起来！点名！”

火把的光从栅栏缝隙里刺进来，映出几张狰狞的面孔。

一名千总模样的人站在门口，目光逐一扫过蜷缩的苦囚。

当他视线掠过石离九时，忽然一顿。

“那个，出来。”他指了指她。

石离九心头一紧，却不动声色地站起，垂着头走过去。

千总捏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眉头微皱，望向身边的士兵：“图将军说的是这小子？”

他顿了顿，疑惑道：“这小子看上去，也不似那能一口气杀两名士兵之人。”

士兵咬牙切齿道：“就是这小子，化成灰我都认得！图将军交代你的，你可别忘了！”

“知道了，知道了，”千总不耐烦摆摆手，“忙你去的吧。”

他赶走图塔极的亲兵，脸上这才流露出一丝厌恶之色。

千总松开手，指尖在衣摆处来回蹭，仿佛沾上了什么不堪的污秽。

他眯起眼打量石离九许久，“既然是个硬骨头，那便去运石吧，记住……不许用工具，徒手搬，用肩扛，少一寸，鞭子伺候。”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掌拍在朽木栏杆上，“砰”地一声炸响，惊得羊圈内蜷缩的苦囚纷纷抬头。

他环视众人，见所有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才满意地扬声喝道：“其余人等，随我去采石！一人一车，日落前未采满者，不许归营，不许进食，鞭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