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巴蛇与他几乎共体通感,先是一尾巴将水鸲从谢采手中抽飞了出去,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从空中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一时间,所有人都肝胆俱裂地惊叫着冲他的方向赶来,吵吵嚷嚷,混作一团。
咔嚓一声。细微到无从捕获的声响。
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晰无比地听到。
陈徽猛地转头,目光阴鸷:“臭丫头……”
方才那一下撞击,用尽了扇扇全部的力气,她借着身高优势猛地从陈徽腿下窜过,迫使对方只能躬身来寻找自己。但就在此时,另一个方向又猛地飞扑来了个小小的黑影,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长弓。
陈徽反手一拉,差点脱手的长弓又被他稳稳攥在手中。
突袭不成,孩子的力量又如何能与这样一个强壮的男子相提并论?五郎面色一变,咬牙往后扯,长弓依旧纹丝不动。
他森然道:“小兔崽子……真是让你们活得太久了。”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掐住了扇扇,举在半空中:“就从你开始吧……”
五郎本不住捶打着他,忽不知看清了什么,瞳孔骤缩,向旁就势一扑。
下一刻,巨鸟拖着艳丽长尾尖啸袭来,张开满是尖锐利齿的喙,一口衔在了陈徽颈项,把他叼至半空中。
“陈徽……!”莫雨勃然大怒。
霎时间,天地猛地一静。
紧接着,海天交界处、山林间,大片不住嗡鸣的乌云遮天蔽日,以极快的速度飘来。
映照在陈徽的眼瞳中,又哪里是什么山雨欲来的乌云,而是数以千万计、密密麻麻的飞鸟。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是扇扇在用力地撕咬着他的手臂,他反手间,又把这纠缠不休的小包袱就势从高空重重扔下。
一旁的阿修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从陈徽手中落下的女童,顺带捂住了她的眼睛。
终究是一滴血雨,也不曾沾上她的衣裙。
五郎猛地拾起地上长弓,不敢耽搁,不敢停留,不敢回首,拼命地、拼命地向前跑。
他手脚并用,就像那日的沙滩上,与穆玄英共习五禽戏时,全然弃了人类的章法,小小的人影穿过无数危险与人墙,如虎如豹,风一般奔向那个熟悉的人影。
终于,他拨开重重人群,气喘吁吁来到穆玄英身前。
“哥……哥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把弓献宝般拿了出来,“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穆玄英虽中了一箭,毕竟方向已被扇扇撞偏,此刻箭被取出,又有陈月与归故渊在身旁,疗愈及时,面色似乎并不如何难看。他摸了摸五郎的头,如往常笑得温和,又拭了把他的脸:“好孩子,了不起。别哭。”
五郎怔怔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尽是湿意。
“诸位。”穆玄英抚摸着手中朴素平凡,甚至说不出老旧的长弓,冷静道,“最后翻盘的机会,我要赌这一把。”
话音方落,莫雨已明白他的念头,沉声道:“放手做就是。”
穆玄英从地上勉强站起身,扶住巴蛇头顶的龙角:“送我上去!”
巴蛇盘绕的身躯一再胀大,昔日绵延的山脉纵向天涯,巍峨壮观,雄如一道登天之梯,很快便与谢采比肩齐平。
少年立于蛇头上,张弓如满月,双手却微不可察地发抖。
箭矢还沾着他的血迹,三纸黄符赫然贴于其上,此刻稳稳对准已是半龙之身的谢采,穆玄英情不自禁,呼出了一口浊气。
“想杀我?”谢采笑道,“试试。”
一句罢,穆玄英已悍然松手,流星飒沓,旋转着精准驰向谢采面门。
谢采不避不惧,任其锐势如千钧,却在自己眉心一指间戛然而止,无力落下。
“可惜了。”谢采摇头,夹住那三张符篆,看着它们在自己指尖燃烧成灰,簌簌落下,“你终究不是它的主人,那个传说故事里斩妖除魔的人杰。”
却就在这时,穆玄英背后的剑,身前的银环,忽发出阵阵嗡鸣,渐而脱离一切束缚,盘旋于头顶。清正的微光,瞬间将他整个身体无比温柔地笼罩。
“……果然是你们啊。”他一手贴在自己心口,阖目叹道。
“爹,娘。”
一柄朴素的剑,一枚老旧的环,七千多个人间日夜的静默陪伴,也曾见证过他人生所有重大的时刻,见证过他的苦恼、迷茫、悲伤、快乐。
不说再见,不话别离。
唯因从来不曾远去。
剑身变得纤长,木质的剑柄成为了轻盈的箭杆,银环与镔铁相融,铸成寒芒凛冽、上覆符文的飞燕箭镞。
就如一枚轻羽,缓缓落在他掌中。
他再次毫无迟疑地利落开弓,脱离了银环的护体,却倏尔觉得心口说不出的钝痛。
涔涔冷汗覆上他的额头,方才就隐隐发抖的手,似乎再张不出先前饱满的弧度。可下一瞬,更有力的两只手突然伸出、攥紧,压下了弓身所有的颤抖。
康宴别站在他左边:“不许抛下兄弟,独自做英雄。”
方子游站在他右边:“稳住,能赢。”
不知从何处攀伸而来的藤蔓,默默地帮箭矢校准了方向,空中响彻的琴音、飞驰的墨迹,已提前扫清所有余下的障碍。
最后在耳畔响起的,是莫雨的声音。
平静,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
“无论成败,无论生死。”
“我与你一同承担。”
“我不是吗?”他忽地笑了,“谢采,你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你聪明绝顶,却也愚不可及。为了瞒过天道耳目百般筹谋算计,却始终不懂,这众生,万灵,你看不起的每一粒微茫……”
所有人屏息,倾内府之中所有真气灵力,在箭矢之上凝结成更耀眼的光芒。
穆玄英猛然松弦:“才是真正的天道。”
鸣镝呼啸,隐有英灵雷霆之怒,又如怨魂索命之音。
半龙于空中收拢身躯,赫然乘风扶摇万里,箭矢竟也偏转了方向,追随而去,如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去的因果。
那光芒映在谢采眼中,恰如一道穷追不舍的星子,划破亘古长夜。
天地自混沌而生,金乌照亮人间。
最后化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