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柃倒也不是没与对方交谈几句——
例如相亲四号:“不知渡柃君有什么喜欢的?”“毛茸茸的动物,比如说猫狗鸟狐。”明柃如此回答道,而对绒毛过敏的相亲四号只是呵呵了一声。
喜欢超辣重口味的相亲五号:“渡柃可喜欢吃什么?”“不挑,但更喜欢清淡的,也会尝试做点新花样。”“……抱歉打扰了。”
诸如此类。望送第十个相亲对象离开后,时辰也快到了午时,还差最后一个就能走了,他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
另一边,慈晦在找明柃的路上遇到一个奇怪的白衣人。这人见戴着面具,笑着主动询问:“你这是哪买的面具,我也想要一个。”
慈晦就告诉他先前上街时有看见那个面具摊,便多买了几副面具备用。见此,两人用几十文钱交易了个蓝色同款式面具,可见对方人傻钱多。
那青年看上去二十来岁,与明柃一般大,穿着一件直襟紧袖白袍,里套红衬,头戴红珊瑚赤冠,面目清秀,除右额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
两人正好顺路,青年问起姓名,慈晦便说了。对方听闻后挑眉道:“我认识一个人,不知你认识不?与你的名字有点像,他还戴过面具上台比武,嚣张至极。”
慈晦起了兴趣,反问他:“那人取了什么名次?”
青年答道:“头回就得了甲子,无人可敌。那人不按常理出牌,除了第二名的观南飞没有中招,其余人可以说是被甩得团团转。若非他的好师弟及时逼他出手,恐怕都得被淘汰。”
“是吗?那家伙可真过分。”
他只是一笑带过。
两人就这么走进了偏厅,青年扭过头,与视线与明柃对上的那一刻,他蓦地深吸一口气一,非常丝滑地转身就要走掉。
茶杯“咚”的一声被明柃按在桌上,这只是声轻响,却成功让青年的脚步僵住,一顿一顿地回过身下意识站直,满脸讪笑。
明柃冷脸问道:“你不是要去相亲?这相的哪门子亲,尚后廉?”
他尴尬地解释道:“我是没想的,只知是月听家的一位公子。这不寻思你几年都没回老家过吗?要知道是你,定不会来的!”
明柃哼了一声,对慈晦道:“别站着了,坐过来。”
“师父认识他?”慈晦坐下,问道。
“这你徒弟?没见过啊,噢是那个新弟子,啧啧。”尚后廉干脆坐到另一头,搭起一条腿,放飞自我道,“小徒弟别多想,我可是清白人家——”
明柃甩了他一记眼刀,直道:“涮了麻辣酱的清白?怎么一道来了?”
旺火宗第二十七代副宗主,姓尚,名后廉,年二十七,地弦骨,现六阶修为。
“过分了,朋友!”尚后兼连声摇头,“我与小兄弟合眼缘,也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尊主是你相好这不世人皆知吗?”
“指望你闭嘴,不如指望师未澜。”明柃似乎是想翻个白眼,但还是忍住了,“什么我相好,会吃饭就别乱说,闲得慌。”
慈晦手里敲着核桃,闻言歪头看了看师父。
尚后兼摆手,询问道:“你俩真没什么吗?历史上能跟尊主传绯闻的人极少,除了百年前的小医仙,就属你的最真。”
坊间有传言,十一尊主性情乖张暴戾,曾有一相好,曾为同门师兄弟,但两人早已分道扬镳。
有说二人订了亲,其中一人却狠心抛下对方;也有说十一尊主对其恋恋不忘,企图强迫就范。总之,结局皆被一场悲剧潦草带过。
明柃默默移开视线道:“那什么少时私混当然是假的。”
尚后廉不置可否,他本就是抽空来相个亲,也待不了多久。
年后的神祭他是看不到的,走前特地告诉明柃,到时一定要把神祭那大场面写进信里。
明柃自然是应下了,转眼间就是腊月的最后一天,族母叫走几个麻利的后辈去筹备晚宴。今儿回来过年的人多,便想办得热闹些。族母拉着明柃的手扯了几句家常话,又说:“你爹娘命数不好,你祖父呢,也是命犯大咎,但你是一定好的。这些年你干了多少冲动事,不也挺过来了?”
明柃的祖父是封若派上上任的掌门,也是族长的亲弟弟,早在明柃出生前便仙逝了。
“族母说的是。”
族母笑了笑,恰时门外迈进一小姑娘,唤了声“外祖母”。她一见,满脸欢喜地将小姑娘拥进怀里:“哎呦!我的小外孙女,长得越发别致了!”
小姑娘乖巧依偎在祖母怀里,抬头对明柃软软地唤了声“表哥”,后者应了一声,见她盯着自己另一边,明柃转头看向慈晦:“……你怎么还戴着这副面具,不吃东西了?”
难为族母对着这张脸面不改色地嘘寒问暖了,以为是慈晦家里的习俗,不愿干扰。慈晦摘下面具,别在腰侧,随后贴近明柃轻声问道:“师父吃的话,愿意捎上我吗?”
明柃伸出食指抵在慈晦额心,让他离远一点,开口道:“人多,注意点。饭点还没到。”
小姑娘见着两人之间的举动,抬手扯了扯明柃的袖子,好奇地问:“表哥,他是你什么人啊?”
“……我徒弟。怎么了,珊颜?”明柃低下头回道。
她没说话,而是将脸埋了起来,祖母轻抚她的背,对明柃笑道:“这是害羞了!白若那丫头也不知疯哪里去,没点稳重。你们先透透气,别闷着。”
明柃就带慈晦到街上买了两根糖葫芦,慈晦看着他咬下一颗山楂,一直很想问了:“师父为什么要买两份?”
“是双人份。”他顿了一会,补充道,“你不吃,我就帮你吃了。”
但……师父有问过他吗?慈晦并无印象,还是笑着点了头,眼晴撇向街对面时,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挑起眉毛。明柃还以为他想吃,就将已经被吃掉五颗的第二根递到他嘴边。
慈晦顺势咬下,等吐出核到帕子里,才道:“师父,一根总共就六颗,你吃得太快了。那支队伍做什么的?”
明柃略过前面那句,抬头望向对面浩浩荡荡的游神队伍。
最前头有花童报马开路,乐人于彩车上摇沙打鼓;八个壮汉抬着神轿前行,身着红短衫黄灯笼裤,头戴红巾帽。几个踩高跷的艺人扮相飞升了的真仙,紧随神轿之后。
持锣者猛敲着锣,锣鼓喧天。报马官拔腿奔过明柃那边,高声吆喝:
“神轿开道,闲杂人等退避——”
“悲神庇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神轿风风光光地路过,轿身两侧挂着琉璃坠帘,风一吹就相撞发出清脆声响。里头供奉着一座栩栩如生的黑龙像,闭着眼,似在歇息。
明柃忘了那上面的黑色染料是用什么制成的,只是依稀记得儿时,他偷偷来到神像前,好奇地抠了一小块下来,里面是纯金的。
且因为这事,他被爹追着跑了半条街,最后按在悲神庙里跪了一天。幸亏后面抽了个不错的签,表示大神尊老人家不介意,这才饶过了他。
儿时的明柃觉得这位大神尊也许、可能、应该……并不管事?反正十分大度。都说头上三尺有神明,于是他又跑到神祠里,想爬到神像顶上看看有没有人。
爬上去时还不小心滑了一跤,衣领意外被神像勾住,让他及时抓住了一处凸起爬了起来。
神祠里的神像非常大,高达近五十丈,巍然耸立,让人只能心怀敬畏地仰望龙首。每逢神祭,神祠会卖出一批黑龙面具,黑漆描金,他曾误送过悲慈一副真货,悲慈还真戴了,可惜那副碎掉了。
神像底下的人没找着明柃,急得团团转,慌乱地跑到外头去。而明柃正在神像顶上呼呼大睡,手臂搭在龙角外,被眼尖的娘亲发现正着。结局自然是骂了一顿不说,被爹提着向神像道歉。
“说不定他老人家并不介意呢?他也没罚我啊……”当时明柃还试图辩解道。
爹气得伸手狠狠弹了他的脑门,他抱住泛红的额头,听爹说教道:“你这是对悲神的冒犯!没有计较不代表下次可以这么做。人间多少悲欢离合等着你得罪祂呢,届时降下不祥之兆,都没地哭去!”
……咔嚓,明柃面无表情地掰折手中的竹签,慈晦疑惑地看了过来,却只得到一句轻飘飘的“没事,风大”。
慈晦:“……”
又是哪来的妖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