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出笔纸墨后叫阿晦过来,拿出储物袋里的水壶问道:“你会研墨吗?”
“会。”阿晦着手开始用墨砚研水。
明柃弯腰蹲下,将柜门打开,上半身子钻进去,显得说话时声音闷闷的。
“拜师礼不能忘的,我记得要抄申表,还要写申愿书。等……唔为什么要放这么里面,这种东西就该放上面……啊哈,找到了。”
明柃跪在地上,单手抱纸往后蹭,退的时候太急,后脑勺还磕到了,他吃痛一声,才哼哼唧唧爬出来,起身拍拍灰尘。
他摸摸自己的头,嘁了一声,将黄纸铺在柜桌上,阿晦研好的墨就在旁边。明柃拿起毛笔蘸上墨水,又在纸上犯了困:“……当时爹娘他们怎么写来着?”
“要写什么?”阿晦凑近看道。
明柃回答:“写个大概,向九重天的祖师爷等人说一下收徒什么的。”
提起这个,阿晦又开始问了:“九重天,神仙居住的地方?”
只能逼自己写出几个字的明柃干脆先放下笔,闲聊道:“真神和真仙统称神仙啦,九重天是真仙飞升后居住的地方。有书记载,九重天虽在神界,却不属于神界。”
“九重天原来是神凡两界交汇处的福地,就像两块布料的接缝处,神尊们将它打包扔出去,便让接缝裂开了口,致使神凡两界分离。
“而它在虚无中飘泊了很久,直到轩帝开辟九重天,将其带上神界,才有了如今的局面。”
“这东西原来还可以跟九重天交流。”
“差不多,仪火据说跟九重天差不多年龄。”
这么说着,他想到要写什么了,提笔写道:“庆霞十三年十二月初三亥时,封若派第二十七代掌门月听云野收四弟子……”
他抬起头:“你是要写‘阿晦’还是现在想个新名字?”
阿晦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你给我取个名字?”
“不要。”明柃抬眼,思考了一会,“算了就写‘阿晦’吧,之后看爹愿不愿意给你起个名。”
他写上名字,又写了点废话,感觉可以了,就对着纸页呵气扇风,嘀咕道:“风水诀还差点火候,可别吹烂了。我好累,你帮忙扇扇……”
等纸上的墨迹干了,他卷好,扔进仪火里。火焰嘭的一声连往上涨,又降回原来大小,那黄纸的灰烬往天上飘,化作点点灵光消散。
明柃拍拍手掌,又回头钻进柜子里。阿晦见状,走过去微微弯腰,伸手搁在柜顶下,问道:“你又要拿什么?”
“申表,还有祷文誓词。我见之前的拜师礼中都有立誓,立的是天道誓言,违誓者会遭天谴……”
阿晦:“又要写东西吗?”
明柃:“你不用,按个手印就行。”
他找到东西便抱起后退,撞了下阿晦的手心后才出来,埋怨道:“为什么大人总喜欢把东西放在最里面?”
“可能是怕被人偷?”阿晦猜测。
“难以理解……”明柃吐槽了句,气道,“等我当上长老,我一定要把它改到上面去!”
两人回到仪火前,明柃将申表递给他,让他一点一点烧,自己则开始翻找祷文上的誓词,誊抄一段下来。
阿晦:“好了吗?”
“等等……好了!你把手放上去。”他指着抄好的黄纸,阿晦将右手放在纸面上,按对方的指示催动灵波。黄纸上浮现出一道风若印印记,从半白色渐渐变为发着淡淡鸦青色的芒光。
“它会变色。”
“半白色是初始灵波,就像一圈一圈的水波荡漾开来。”明柃补充道,“不过变色后更显眼一点。”
两人将黄纸投进仪火后,纸灰在火中化作无数金色光点,像被点燃的星星消失在空中。明柃拿起祷文誓词本,外皮是墨染竹纸,里页用宣纸装订,带着些许岁月蹉跎。
“这篇不会很长。”他特意和对方隔开一定距离,翻开先前抄的那页,“通常是师父说一句,徒弟跟一句,这是仪式必不可少的环节,叫什么以身作则反正我忘了。总之,我现在代爹宣读誓言,你跟好我就行。”
明柃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地念出第一句誓言:“身寄凡尘,幸悟仙缘,心守承志。”
“赴火蹈刃,清修三度,不撼苍生。”阿晦望着对方,轻声复述这段誓言,眸中映着跃动的火光,以及眼前人的轮廓。
霎时,坛中仪火徒然掀起,声响细碎如耳语般低吟,随火星簌簌。“孑然苦海,独履行霜,遑论前路。”
他的声音在阁子幽幽回荡,很轻透,一字一句地说道:“择吾此名,心无怨悔,至死不渝。”
……
宣读完誓词,阿晦思考了会,问道:“誓约每个弟子拜师时都要读吗?”
“不是,自个挑一篇读,看相性。书里现有二十七篇,历代掌门都会收录一篇,你读的是祖师爷写的誓词。”
明柃将书放回去,又跑到那尊石像前,朝阿晦招手:“快过来,还要拜一下祖师爷的,不过我们是偷溜进来,意思意思就成。”
左右都是要被骂的。
阿晦仰头打量着石像面容,又瞥向仪火,疑惑问道:“那这火算是火盆吗?”
“……”明柃想了下,好像有点道理,“差不多,但这么说不礼貌。祖师爷又没过世,在天上呢,不在地下。”
“拜来拜去好麻烦,我能不跪吗?”阿晦撇了一眼地上的莆团,诚意十足地注视着他,问道。
“那样没有诚心,总得对祖师爷尊敬点,不要拂老人家的面子。”
阿晦听着,敷衍地双手合十,语气勉强道:“行,我诚你的心就是了。依我看,他也未必接受我拜他。”
“祖师爷应该不会这样吧……”明柃想了想,总归不是正规手段,祖师爷看见大概会生气吧,希望他老人家能宽容一点。
“对了,收徒的事,我爹会有感应,他现在应该在快马加鞭赶回来。”
阿晦正收拾着桌上残局,闻言抬头看他道:“很危险吗?”
“还好。”
他猫下腰,从柜子里翻出另一另蒲团,拍去浮灰,将两只蒲团摆放在仪火坛边,屈腿坐下,方道:“我可能会惨点,咱俩还是在这里等吧。至少在这,我爹动作不会太大,你也坐吧,闲着也是无聊。”
阿晦依言坐下,背靠着仪火坛,伸手,指尖抚过上面的花纹,他饶有兴趣地观察周围的一切。
“书上说,这个月主卦是临卦,兑下坤上。”
“什么意思?”
“就是今天我可以挨轻点打。”明柃无所畏惧地说,“虽然都一样,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关禁闭了。”
阿晦:“我记得,你说过你是个乖小孩。”
他理所应当道:“我当然是乖孩子。放心,我先前查过宗门仙规要点了,比你要清楚。”
“话说,这修仙有什么门道吗?”
“哪有什么门道,修心眼呗。”明柃反问他,“你知道万生道吗?”
“不知道。”他摇摇头。
“万生道为祖师爷所创,但极少人练成,难度跟无恨道无情道不相上下。”
“无恨道我听过,”阿晦提道,“有话本讲过一名修无恨道的修士,爱上凡人千金小姐后道毁自缢的故事,我很喜欢。”
明柃惊道:“这是悲剧吧?我无法理解。我更喜欢好结局,那才是美好的。”
“是么,我倒觉得悲剧更能体现美好。”
……
掌门是黑着脸赶回来的,他走路带风地快步进风水阁,穿着一身鸦青色宗服,长发用乌木簪子绾起,上有胡茬。
他身后走来的女子身穿墨绿直裾,梳圆髻,头戴紫薇花金钗,手拿帕子,正将剑身上的水渍轻轻擦过。
待擦净后,她抬起头,目光投向阿晦,稍作停留打量了会,才转到略显心虚的明柃身上,微微摇头无奈道:“柃儿,这回娘亲可护不了你了。”
封若派副掌门,姓燕,名采萱,年三十三,地弦骨,现七阶修为。
明柃自然是被表情阴沉的掌门撸袖子拎出去了,他对阿晦晃了晃手以示安心。直到掌门他们离开,阿晦才将方才的情形向副掌门复述。
那女子将剑收起,听后轻笑一声:“还是任性过头了。这位小公子……你长得,倒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是么?”阿晦看了她一眼。
“那些事都过去了,哎呀,你还是随我出去说吧,”燕采萱转回身,“这里可不是闲聊的地方,祖师爷看着呢。”
听闻此话,他抬首望向那石像,上面的面容仍是那副神情,庄严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