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字迹没什么变化。”明柃头也不抬，“不过那家伙擅长模仿笔迹。有回我被罚抄书，直抄到深夜，实在抄不完，心也烦，就骗他模仿我的字迹接着抄，我自个去睡了……”
“抄书你还偷懒？”梓明惜才知道这件事，没好气地看着他，“真有你的。”
明柃解释道：“太多了，我不想抄。悲慈写的字可以以假乱真，但他不喜欢这些，觉得无聊，为了让他替我写，也是费了不少心思……”
梓明惜不想听他的狡辩，打断道：“你是说他会模仿悲慈的字迹？”
“他就是悲慈。”明柃扫过那熟悉的一字一迹，语气笃定，“我这还有前几天悲慈给我的一封信和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封信他到现在也没开，不想看，料想悲慈不会说好话哄他，还不如不看。
“有点奇怪。”明柃沉思了一会说，“那家伙好像不希望我看见他，这些年音信皆无，又在某一天，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我面前。”
梓明惜见状，打起精神：“你且细说。”
明柃思虑一番后，对她说：“你知道的，上个月我去江南一带帮宣传，最后一天到了荻花镇……”
他将当时的情形细细讲了一遍，梓明惜沉默片刻，开口道：“我感觉他对你有所图谋。”
明柃手上剥着桔子，无所谓：“他能图什么？悲慈那家伙以前总喜欢把情呀爱啊挂在嘴上，本身却半点也不愿尝试。这是他自己承认的，可不是我冤枉他。”
明柃将一块桔子放进嘴里，口感冰凉。梓明惜奇怪问道：“那你怎么不去看看那坟头草有多高？幸许还能挖出来作对比。”
他摇头：“没必要看，那家伙肯定也知道我不想看。”
二人也清楚，这七年来，关于悲慈的传闻从未间断，但大多是宵小之徒假借名义行招摇撞骗之事，更有甚者狂言自己就是尊主悲慈转生，四处打家劫舍，欺男霸女。
明柃每次出门寻找，无一不是失望归来，他望向窗外，白云飘然，蓝天清澈。
是个好天气。
冬日的暖阳很舒服，将整个院庭都照得明亮。
玄英坐在院子一角，边搓洗着手中的衣物，边说道：“所以那位尊主的尸体失踪后，不少人怀疑他还活着。蓬莱对此事竟然没有任何反应，太安静了。”
武奕在旁摆弄洗衣用的皂角，听到这话，不禁好奇道：“那他真的还活着吗？”
“……应该是死了。”玄英话上顿了下，手上动作不停，“不然这么多骗子打着他的名号为非作歹，怎会一点动静都没有？我听掌门说，那位脾气可不好。”
“脾气不好？”原本安静洗衣的慈晦抬头一问，“师父怎么说的。”
玄英手上停住，努力回忆着当时情形：“我不太记得了。印象中那位人还挺好的，大家对他风评也不错，大概——话说你们两个怎么也在这？”
不知不觉中，慈晦、玄英和武奕三人排排坐，面前各放着一个搓洗盆，正有模有样地洗着衣服，玄英也是洗着洗着才注意到两边有人。
武奕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脖颈：“呃，在演武场偷懒，被副掌门罚了。”
慈晦把手浸入冰冷的水中，说：“我感觉她看我不太顺眼。”
玄英讪讪一笑：“师父她就是那个性子，你别在意。”
“我挺好奇那些人不怕尊主找他们算账吗？”武奕把话题拉了回来，眼中满是疑惑。
慈晦搓着泡泡，满不在乎道：“都死透气了，他们自然是不怕。”
玄英撇他一眼，点头，饶有兴趣地说：“嗯，有件好笑的事讲一下。不是常有人假扮尊主作恶吗？有次我跟掌门出门探查实情，有个假扮尊主的竟然是一头猪妖，在街上宣扬自己是尊主借尸还魂，还想骗人钱，掌门气得都无语笑了。”
“猪妖？”慈晦一顿。
武奕则认真分析道：“世上没有起死回生之术，修士中能化鬼的也是极少数。活人夺舍确实有，但借尸还魂，信这个还不如信尊主根本就没死。”
“世上确实有借尸还魂的几个案例，只不过太难了。转世轮回，也就神仙可以做到吧。”玄英目光转向慈晦，意味深长地说，“比如说‘真神下凡’，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呢。”
慈晦眼睛撇向他，“怎么突然聊到这了？”
话说天地间，人类与妖怪若能飞升，便能成为真仙，前往九重天。而如今，九重天位于神界，神界则由真神镇守。
人间也有很多百姓供奉的神像，虽然大多只是个空壳，而在人间行走的某位真神则被称为“地神”，是释罗一族的王，不过释罗已经在十几年前覆灭了。而大神尊、地神和轩帝并列为三大天尊，实力不可估量，可真要提天尊，还得算上冥界幽主，只是这位过于深居简出，暂且不提。
“真神下凡”特指神界的十位神尊，也就是九龙一凤。其他真神与真仙下凡，就只是简单被称为“神仙下凡”。
玄英悠悠道：“蓬莱仙岛的第一代尊主就是真神下凡，人称‘大尊主’，也就是大神尊。第三代和第八代也是……”
在漫长岁月里，扶摇仙宗曾是威名赫赫的九门之首，后来十尊主将其改为扶摇山庄，退居三庄之位。
“这么算起来，我也算是见过两代尊主的人了。”武奕微微仰头说，“十尊主与皇宫交好一事，可是传遍了整个大陈。据说仙盟当时连夜制定仙云榜，就是因为这件事。”
玄英搓着衣服，认真附和道：“怪不得在皇宫当职的修士没上榜，像海日国师……”
慈晦打断了他的话，问道：“第十代尊主？”
玄英还没说话，武奕抢先回道：“四师伯就是蓬莱第十一代尊主，但他死了好几年都没立新尊主，那十尊主也可以算作前尊主。好像叫贺……无旡？
“不过贺尊主的死一直是个谜，坊间皆传悲慈杀死尊主上位，可六阶越阶杀九阶修者？剑修都做不到，更何况那位不用剑了。”他抖了抖衣服，补充道。
慈晦笑道：“说不定每代尊主都是被下一代弄死的。”
武奕听着，觉得这话有些道理：“这么一说，好像每一代尊主的死因都透着古怪。尊主约三百年换代。但是第四代在位将近六百年，五尊主刚上位没几年就死了，第六代不满十八就被推上尊主之位。”
玄英替他补充道：“且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四尊主吃豆子时被噎死；五尊主练功练岔了气，被发现时已经断气身亡；六尊主在院子里和第七代谈话，被路过的一条蛇吓得心梗发作，当场毙命。
“这三个例子还被写进了《修仙风险事项必要醒事》，简直是耻辱，哈哈。”
说到最后，玄英的声音很平静，但侮辱性极强。慈晦跟着干笑两声，脸上却无笑意。
武奕被夹在中间，听了两人诡异的笑声，忍不住看向玄英：“对了，玄英师兄，你怎么也在这儿？”
玄英沉默一瞬，无奈地说：“……如果你们能积极洗衣服，我现在应该在山脚而不是这儿。贺尊主和那位也是怪人，听说贺尊主修炼禁术，一夜白头，寿命大减，已是油尽灯枯。”
武奕道：“我见过他，确实是白发，但并非苍颜，看着寿命没变化的样子。”
慈晦嗤道：“修炼禁术这种蠢事，他也敢做？”
“可掌门也用过，强行将六阶提到八阶修为。”玄英应道，“差点就死了。”
慈晦闻言一怔，抬眸：“还有这事？”
“师弟，师父没告诉你吗？我和柳霁入门时他都会说的，以防哪天他突然离世我们却不清楚缘由。”武奕稍微解释了下，“还未出师，师父就死了会很麻烦的，比如未澜师兄……”
“掌门七年前强行突破到八阶，连渡两趟雷劫，能活下来，修为还没跌，已是万幸。”玄英把衣服挂上晾衣杆，“也不知道付出了什么代价，对修行之人来说，应当是寿元吧。”
慈晦不置可否：“那可真奇怪。”
武奕也开始晾衣，接着之前的话题往下讲道：“贺尊主早年宣布扶摇仙宗改为扶摇山庄，卸下宗主之首。因此往年仙门大会，蓬莱人基本作为评判出席。”
慈晦抖了抖手中衣物：“倒也落得清闲。”
武奕：“不过十一尊主死后，蓬莱那边就乱了套，仙门大会都没怎么参与。”
而玄英把木桶里的衣服都晒好，拍了拍手，对慈晦说：“惊鹊楼的楼主便是贺尊主的亲传弟子之一，今年被围剿，据说是死了。”
慈晦动作一滞，“惊鹊楼，席降鹤？不是吧，真的假的？”
武奕晒完衣服，在阳光底下舒展下身体，兴致勃勃地说：“除此之外，听说贺尊主能与真神沟通，还能召唤白龙，使出呼风唤雨的能力。”
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位贺尊主也许不是人，而是下凡的神仙呢。”
慈晦和玄英：“……哈哈，你说的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