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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回 恰似荻花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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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童在水浪上开心地拍着小手,被浪尖稳稳送回岸上,妇女跑过来接住孩子抱紧,人群霎时热闹起来,拍手叫好。

慈晦直直望着桥上那道身影,心中莫名一动,来不及细想,他恍然想起自己还要送货,不知不觉在这边看久了。他轻啊一声,穿过人群,匆匆离开去送货。

等这麻烦的表演终于结束了,明柃长呼出一口气,将簪子拔下要还给长春,对方却忙摆手表示:“渡柃君大人,这是我送您的。”

明柃束起马尾辫,闻言看了长春几眼,便收下对他道:“那你跟花歌阳说一声,毕竟是上品法宝。”

他可不觉得花歌阳会是个送上品法宝,却一声不吭的人,要真送的话,对方肯定写信要求回一封不下三百字的获礼感言,并赞扬这份无私大方的美德。

因此说完他就走了,那弟子刚抬起手想挽留,又放弃,将想说出的话再次咽回去,只是苦笑着自言自语:“会被师父骂的吧……”

明柃行过桥头,又逛了一会,周围人若有若无的视线让他有些不太适应,可惜幕离不在身上,遮不了脸。

出门在外,有些东西还是得带上的。他望向一点一点被山影吞没的太阳,余晖将天边染成橙红,又黯淡下去。

天幕暗去。

某客栈,明柃和悦怿长老谈妥工钱后便回到各自的房间,桃花派要阔气些,给他定的是上等雅间。

明柃从铜盆里捧了一把热水,轻泼在脸上,水珠滑过脸颊,沾水的睫毛轻颤,微敛神,微蓝的黑瞳中带着些许疲倦。随后他拖着身子,一头倒在床铺上,又坐起来,脱去外衣放好。

他刚要解开里袍系带,准备熄灯歇息,外边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叩叩。

晚上敲人门,不是有事就是有事,明柃烦闷地整好衣襟,走去给人开门。

还以为是桃花派的人有事复还,然而目光触及来人,明柃面色一怔,霎那间睁大双眼,愣在了原地。

来者正是慈晦,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快就开门,正要开口。

然而没等慈晦发出声音,“呯!”一声响——房门被明柃正面甩上,带起轻凉的呼风,吹到慈晦脸上。

慈晦:……?

明柃背靠房门,脸上是一片茫然无措。见鬼了?怎么如此相像那人,现在是晚上,不,不对。他扶着额头,犹豫半会后,还是打开门,叫住正要离开的慈晦:

“你……先进来吧。”

待少年走进屋内,明柃合上门施了个防护结界罩住整个房间,一旦对方有异动,结界就会触发。慈晦似有所感地抬头看了眼头顶天花,又收回视线。

做完这些,明柃转过身来,声音淡然:“你是谁,怎么找来的?”他审视着对方,在那只耳坠上诡异地停留了数息,又移开。

恶作剧,还是魇灵?他不明白。

慈晦指了指自己的右耳,神色平常地回他:“我能听能看,知道你们在这并不奇怪吧。你们是神仙吗?”

明柃听到这话,微微一顿,纠正道:“我们只是仙门修士,算不得神仙。”

“嗯,听人说过。”慈晦回了句,目光四撇,但更多是放在明柃身上,忍不住赞叹,“仙长今天在桥上表演来着,很漂亮。”

明柃注视眼前的少年,只觉对方的言行举止透着一股怪异,便升起几分警惕。他走到桌案前席地而坐,示意对方坐下。

慈晦依言盘腿坐在对面的蒲团上,又不着痕迹地将蒲团往后移了一点。

随后,他看向明柃,对方穿的是白天时内搭的一件蓝色立领袍,绣着桃花暗纹,头发也只是匆忙用丝带系起发尾,垂在左肩上,显得整个人带着点儿懒意。

“仙长是桃花派的人吗?”他含着笑意问。

明柃坐在他对面,抬手将发尾撩到后面,端正身姿,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声音冷冷清清地回答:“不是,只是有所交流。”

“哦,”慈晦又追问,“那是灵梅山庄的人吗?”

明柃看着眼前少年微笑的神情,不似开玩笑。灵梅山庄的乌族人正统长相是卷发鸢眸,和明柃可以说是半杆子打不着。

沉默片刻后,他倒茶回道:“也不是。你叫什么名字?”

慈晦顿了会,开口应道:“嗯……我姓慈,仙长叫我‘慈晦’就好了。仙长,您怎么了?”

明柃神色微滞,持着茶壶的手在空中一停,茶水险些溢出杯子。他回过神,放好茶壶,紧盯着眼前的少年,皱起眉头,忽而瞥见慈晦搁桌面上支着下巴的双手,目光顿住。

那双手腕上布满浅淡不一的疤痕,是长年累月留下的伤疤,平时难以察觉。最深的一条疤在右手腕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刺穿形成的。

想到这,他面上仍保持镇定,声音微微紧绷着:“你手上的伤,哪来的?”

慈晦像是被问住了,抬起手端详片刻,眼睛下意识地撇向右上方,一副努力回想的样子:“嗯,应该是自己划的。具体原因嘛,记不住了。”

明柃沉默了一会,问他:“你很像灵梅乌族的人,是住在灵梅山庄那边吗?”

“……我没去过,不认识,”慈晦听到这个地方,将目光移向别处,声音慢吞吞的,“只是我长得像那里人罢了。”

邪祟?可眼前的少年身上没有邪气痕迹。那是新生的魇灵?看不出来。明柃心中掠过各种猜测,无法肯定。他的手藏入衣袖下,抓紧,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丝丝刺痛感。

若对方是害人的邪崇,他必须立即除掉,倘若不是……他也不清楚该如何。

“仙长,仙长——您有在听我说话吗?”

慈晦见明柃久久没有说话,拉长了音,带着调侃的意味。待明柃回过神,对上他笑盈盈的目光,只见对方微笑地说:“原来仙长也会有走神的时候啊。”

明柃无言,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借此掩饰自己的失态,不欲与对方废口舌,直言问道:“你来这儿,究竟是有什么事?”

总不能真是来找他的,都这么多年了,首先排除掉。

慈晦抬眼,似在回忆,过了一会,缓缓说道:“嗯……确实是有件事,勉强算是三年前的一个委托吧。仙长,您知道封若派吗?”

封若派第二十八代掌门·明柃:“……知道。”

慈晦接着问:“那仙长,封若派有没有一个叫月听明柃的人,这过去几年,也不知他还在不?”

确实还在。

明柃应道:“在,他现在是掌门。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已经当掌门了吗?那很厉害啊。”他说,“有个人托我转交几样东西给他,但好麻烦,就拖了会没办。”慈晦无奈摊手,脸上露出无辜的神情。

然后一拖再拖,就拖了三年之久。

明柃松开攥紧的手,指尖微动。眼前的少年,那模样,那些小习惯,无一不与那人重合,是他吗。

“……是谁?”须臾,明柃开口。

慈晦饶有兴致地看了几眼,没有立刻作答,忽而一笑:“您好像很紧张。对了,还没请教仙长的名讳,仙长好像认识我,我们应该见过吗?”

“没有见过。”

明柃的语气很果断,顿了顿,看向对方,正色道:“若无意外,我就是你要找的人,‘月听明柃’是我的姓名……若你只是来寻我笑话的,就请离开。”

他强迫自己忘掉刚才不靠谱的猜测,或许只是一个恰好和那人长得极像的少年,名字也相似罢了,那些习惯不过巧合。

又或许这是只擅长模仿他人的魇灵,出于贪玩的心性故弄玄虚;再不然,又可能是一种能幻化他者所在意之人模样的邪魔……

总之怎么可能是他。

明柃思绪乱如麻,这时慈晦又开口了:“仙长就是信上提到的人?嗯,不似假的……可惜东西我没带来,还请仙长明日等一等,届时带您去取。”

“什么东西要我取?”明柃疑惑,细眉锁起,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中找出端倪。

慈晦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筋骨,不紧不慢地答道:“有封要寄给您的信,还有盏河灯、一份包袱、一卷画,应当是画吧,我没打开看……哦对了,还有枚骨戒。”

明柃没想出是谁送他的,几番询问,对方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避而不答,无奈之下,他只能先将人送走。

夜幕深沉,如水的月光洒进屋内,映出明柃的身影。他辗转反侧,心烦意乱地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脑中不断划过曾经与那人相处的画面。

难以入眠。

为什么那人突然找上门来,明柃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通,于是,他成功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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